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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医者再出手 十二月十二 ...

  •   十二月十二,沈蘅在永寿宫门前停了一息。

      袖中那角云锦贴着腕侧的皮肤,边角硌在脉搏的位置。她抬手拢了一下袖口,这个动作和两日前一模一样,只是上次袖中藏了一张纸条,这次是一句掂量了两天的话。

      她跨过门槛。翠微在偏殿廊下停住脚步。

      沈蘅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吩咐什么,翠微便已经明白了。她退后半步,站到门侧的避风处,将手中的锦盒搁在栏上,垂下眼帘,做出一个恭顺等候的姿态。

      殿门半掩。沈蘅进去时,静妃正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倦色照得一览无余。

      "臣妾又来叨扰娘娘了。"

      静妃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她。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弧度刚好,不冷不热。但目光落在沈蘅空着的双手上时,停顿了那么一息,这次没有锦盒。

      "宁嫔今日是……"

      沈蘅从袖中取出一角布样,展开来,是一小片裁下的云锦。"臣妾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看了那两卷花样,总觉得和今年时兴的不太一样。娘娘在宫里住得久,可否帮臣妾掌掌眼?"

      布样在她指尖展开。缠枝牡丹,配色沉稳,不是新样式的花哨。

      静妃的目光在布样上落了一瞬,没有伸手接。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汤上方的热气看向沈蘅。"这是几年前的旧花样了,现在不大见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也温和。

      沈蘅收了布样,没有急着接话。她在静妃下首的位置坐下来,坐得比上次近了一线,近到能让静妃看清她眼底的青色,又不至于让座次失了礼数。

      "娘娘眼力好。臣妾就是喜欢这些老东西……新的花样亮归亮,总觉得少点味道。"

      静妃没有接这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等,等沈蘅把那层薄冰踩破。

      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长度。

      "娘娘的气色,"沈蘅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比上次似乎差了一截。"

      静妃摩挲瓷壁的手指停了一停。

      "年关事多,睡得晚了些。"

      还是那个回答。滴水不漏。

      沈蘅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的指尖在膝盖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掂量。

      她抬眼。

      "臣妾上次回去的时候,在偏殿转角看到了一滩渍迹。"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静妃。

      静妃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双一直含笑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凝住了,像水面结了薄冰。

      "砖地上的水渍罢了。"

      沈蘅没有驳她,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川芎、当归、黄芪、熟地。补血活血的方子。那碗倒扣在碗足内侧的残渣还没干透……臣妾多看了一眼。"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了。

      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炭火在炉中坍塌的细响。静妃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无名指的指尖颤了一下,像一阵风掠过烛焰,如果不是沈蘅的目光刚好落在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

      静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沈蘅脸上,从眼睛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搁在膝上的手指,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沈蘅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你什么意思?"

      静妃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有了棱角。

      沈蘅的呼吸在胸腔里稳了一拍。

      "臣妾略懂医术。幼时家中请的先生教的,不算精,刚好能认出几味药。"

      静妃的笑容终于收了。

      她放下茶盏,动作很慢,慢到能看出那只手在克制力道。盏底碰在案面上,没有发出声响,比有声响更让人紧张。

      "宁嫔真是……"她顿了一下,像在选词,"……深藏不露。"

      四个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沈蘅没有接。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辩解显得心虚,沉默反而让那句"深藏不露"停在空气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静妃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沈蘅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被人戳到了一个不愿被触碰的位置,疼了,但不会喊出来。

      "娘娘。"沈蘅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妾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的人不会记住一滩药渍。"

      "会。"沈蘅抬眼,目光平稳,"如果那个人自己也吃药的话。"

      静妃的眉梢动了一下,一闪而过的意外。

      沈蘅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到鼻尖闻了闻,放下。

      "这茶是什么味道,臣妾尝不出来。"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空中。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她的手指上,指尖在抖。像琴弦被拨过之后的余震,幅度不大,但控制不了。

      "从十几天前开始的。尝不出味道,右手偶尔会抖,耳朵里像有只飞不出去的蜜蜂。臣妾自己也看过……脉象浮涩,寸弱关硬。"

      她停了停,把右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用左手覆住了手背。

      "臣妾说的是真的。"

      静妃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沈蘅没有催。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让时间在沉默中流过。窗外的风声穿过后檐,像一个在门外徘徊的人。

      静妃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搁在了案面上。

      手腕朝上。

      动作不大。手腕搁在案面上,刚好在沈蘅够得到的位置。但如果沈蘅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没有接,这个动作就当没有发生过。

      静妃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看沈蘅。

      沈蘅没有犹豫。她侧了侧身,右手探出去,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搭在了静妃露出的手腕上。

      静妃的手腕微凉。皮肤薄,底下的血管贴着指尖,脉搏的跳动从指尖传上来,一下,一下,节奏不乱,但力道不足。

      沈蘅垂下眼帘。

      寸脉弱,心肺气血不足。关脉硬,肝气郁滞,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不下来。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中指指尖的颤动传到静妃的手腕上。静妃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沈蘅的指尖上,没有出声。

      沈蘅用左手覆住右手手背,稳住它。三根手指继续压在脉上,力道均匀,像那个颤抖没有发生过。

      灵枢医典第三卷的批注在这时浮上心头……"医者以神济人,神损则形损。"那位留下批注的前辈医者在手记末尾写道:五年后目渐昏,耳渐塞,终至不辨人面。她自己的味觉才丢了十二天,右手的抖不过是开场。

      她在心里数完了五次呼吸,收回手。

      "娘娘的身体,"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静妃,"没有大碍。"

      静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心力交瘁,肝气郁结,气血两亏。是要不了命的症候……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出来的。"

      她说完,安静地等。

      静妃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沈蘅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刚被诊过脉的手腕上。指尖在脉搏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还有体温。

      "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比之前轻了,卸掉了那层壳之后,底下露出的真实音量。

      "臣妾翻看过永寿宫近几个月的请太医记录。比同品阶的妃嫔少了将近一半。娘娘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不想让太医院的档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静妃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重,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捞不上来。她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光,像一面缩小了的镜子,照不出人的脸。

      沈蘅没有再往下说。

      静妃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沈蘅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一层底色,在宫中泡了十几年之后自然长出的谨慎。她看着沈蘅,目光从沈蘅的眉心缓缓移到了嘴唇,又从嘴唇落在了沈蘅搁在膝上的右手上,那只还在抖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

      静妃的眼睫动了一下,像平静水面上忽然投下的一粒石子。

      静妃的目光停在沈蘅的眉眼之间,一种看不懂一个人的空洞。

      沈蘅的嘴唇动了一下。

      风从窗缝间钻进来,轻得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蘅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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