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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皇后镇压 沈蘅在长春 ...

  •   沈蘅在长春宫东配殿翻看一份名录。

      册子是徐贵人昨晚送来的,封了火漆。纸页上记着一个人的履历,掖庭局正七品掌事,姓赵,在掖庭做了十二年,经手过三次大选采办,账目清爽。

      第十二行有一行小字……"天启三年冬,其弟赌债,由掖庭局垫支。"

      沈蘅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翠微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沈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舌尖抵着上颚。没有味道。第七天了。

      她放下茶盏,右手食指在那行小字下面划了一道。垫支,掖庭局的账上没有这一项,是赵掌事从别处挪的。徐贵人没说怎么挖出来的,但她在掖庭提了六年的账册,这笔记录应当是核账时发现但被压下的旧账,她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

      沈蘅合上册子,走到偏间门口。

      徐贵人站在廊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穿着藕荷色的夹袄,手里握着一条帕子,看到沈蘅就点了一下头。

      沈蘅把册子递还给她:"这个位子,她能不能坐得住?"

      徐贵人接过册子,没有翻。"能做。她管了十二年的采办底账,内务府那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走通。只是……"

      她顿了顿,看沈蘅一眼。

      "她怕事。掖庭局那笔垫支,她怕了三年。"

      "怕就好。"沈蘅说。

      徐贵人把册子收进袖中。"奴婢今日就把话递过去。提名文书走尚宫局的格式,巳时前能拟好。"

      "巳时正送到内务府。"沈蘅说,"按流程走。"

      徐贵人转身往廊下去。沈蘅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十一月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袖口贴在小臂上。

      林婉从偏殿出来,端着一碗药,走到她面前。

      "温的。"林婉说,"趁热喝。"

      沈蘅接过来,碗底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你信得过徐贵人?"

      林婉问得直接。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药碗,感受那股温热从碗壁传到掌心,那只手没有颤抖。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面上化开,但她尝不出。第七天,已经没有味道了。她知道那是苦的,因为她记得苦是什么味道。

      她咽下去:"她选的人没问题。"

      林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沈蘅说的是"选的人",不是"徐贵人"。

      巳时三刻,提名文书送出去了。

      徐贵人亲自走了一趟,回来时表情平静:"递进去了,掌总收了。"

      沈蘅坐在窗下翻着手记簿,闻言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林婉在殿内站了片刻,没有走。

      "还有事?"

      "没。"林婉说,"就是……递得太顺了。"

      沈蘅的目光在手记簿上停了一息,翻过一页。林婉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沈蘅没有接,但她听到了。

      从徐贵人送册子到文书送出,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内务府那边连看都没多看两眼就收了,正常得像事先知道会有一份提名文书送过去一样。

      沈蘅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掐了一下。

      午时,消息来了。

      不是传话的宫人。是内务府掌总亲自来的。

      沈蘅在正殿见的他。

      掌总姓方,五十出头,暗青色官服,进门先打了个千儿,礼数周全。他站在殿中,垂着手,目光没有和沈蘅对视。

      "回宁主子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您今早递到内务府的提名……奴才核过了。"

      他顿了一下。

      "样样都好。赵掌事的履历清楚,考评优等,资历也够。"

      沈蘅坐在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他没有接话。

      方掌总又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殿内的空气已经变了。

      "只是……"他欠身,"有一条宫规上,赵掌事的资格差了半寸。天启三年冬,她经手的采办账目中有一笔……虽说数目不大,但按规矩,不大合规矩。"

      他说得客气。客气得像在讨论一件小事。

      沈蘅的指尖在扶手上没有动。她看着方掌总,看了两息。

      "知道了。"

      方掌总直起身,打了个千儿,退到门口,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殿门没有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哗啦一声。

      沈蘅坐在椅上,没有动。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压在木纹上,指节绷起。

      提名巳时正递进去,午时就有人来回话。从内务府核到凤仪宫再回内务府,一个半时辰,真正用来做决策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

      不对。提名文书递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等着它了。

      林婉从偏间出来,站在殿门边。

      "去查。"沈蘅说,"方掌总回了话之后去了哪里,谁给他递的话,内务府里哪些人是皇后的人……去查。"

      林婉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蘅一眼。

      "你等我回来。"

      不是问句。

      沈蘅看着她,没有答。

      林婉已经转身出去了。

      下午,过了申时,林婉回来了。

      她进门时额角有汗,气息也比平时急。手里握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几条线。她把纸铺在沈蘅面前的案上。

      "内务府不算大,但管得宽。"林婉说,手指点在纸上,"方掌总,皇后的人。他手底下五个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各局管事里,尚宫和尚服两局的管事都是皇后父亲的门生提拔上来的。尚仪和尚食的管事和方掌总沾亲带故。尚寝的管事最干净……那是皇后留给德妃的甜头。"

      她的手指从纸上一路划下来。那些线像树根一样,从凤仪宫延伸进内务府的每一个角落。

      "皇后娘家萧家,在朝中经营了三代,内务府里半数管事是萧家门生或姻亲提拔上来的。皇后只需要往凤仪宫露个口风……底下的人就会替她把事办了。"

      沈蘅看着案上的纸。那些线条在烛光下交错纵横,中心是凤仪宫,每一根线都通向内务府的某个角落。

      "赵掌事的提名被否,不是赵掌事有问题。"林婉说,"是皇后不想让你在内务府插人。不管你今天提的是谁,结果都一样。"

      沈蘅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蜡烛上。烛焰在风里跳了一下。

      "前朝那边呢?"林婉补了一句,"南边军饷的奏报还没批下来,圣上这几日都在养心殿和内阁议这事。养心殿的小太监说,已经连着五天没进后宫了。"

      沈蘅没有接话。她伸出左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没有味道。

      入夜,林婉走了。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歇吧。"

      徐贵人那边也递了话进来……赵掌事知道了结果,只说"谢宁主子抬爱,是奴婢没有福分"。

      翠微进来点灯,把殿内的烛台一一点亮,又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沈蘅一人。

      她坐在灯下,翻开了手记簿。下午林婉画的那张简图,她用笔重新描了一遍,方掌总、尚宫局、尚服局、萧家……每一条线都落在纸上。她描得很慢,笔尖追着每一根线的来处和去处。描到最后,纸上的线条已经不再是林婉的原样,她在凤仪宫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又画了几道弧线,像城墙,又像什么别的。

      她看了很久。透过那张图看到的已经不是线条了。是萧家三代人在朝中布的每一颗棋子,是皇后在深宫里不动声色地经营了十几年的网。她只是在内务府门外碰了一下,网就已经收紧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烛焰压低了又弹起。

      她合上笔记簿。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很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庭院淹没在黑暗里。冷意从窗缝里渗进来,贴在她脸上。

      她站了一会儿。右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没什么知觉。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还不完整的答案:

      "我需要扳倒皇后的一个关键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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