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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梅 二〇〇四年 ...

  •   二〇〇四年,临海的夏天热极了。
      25岁的陆一辰从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上跳下来,工装裤上全是灰,安全帽往腋下一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蹿出火苗。
      “陆总,城东那个盘的三号楼,外墙保温层厚度不达标,监理那边卡着不给签字。”一个小伙子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哪家施工队?”陆一辰吐出一口烟。
      “华兴建设,刘建军的。”
      陆一辰眯了眯眼。刘建军。五年前在父亲灵堂上拍他肩膀的那个刘叔,陆国良的公司申请破产,他带走了一帮人和一些资源自立门户,开了家建筑公司。陆一辰带着还愿意留下的人成立了新的华恒建筑,收尾一个父亲留下的楼盘。后来华恒拿下第一块新的地块的时候,刘建军主动找上门,说要支持少爷的事业。陆一辰没拒绝,行业内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不敢做绝。
      “让监理按标准卡,不合格就返工。”陆一辰把烟掐灭,“你跟刘建军说,这是我说的。”
      小伙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陆一辰靠在金杯车边上,仰头看着眼前这栋刚封顶的住宅楼。十八层,外立面已经做了大半,灰蓝色的涂料在阳光下泛着光。这是华恒建筑成立后第一个独立开发的项目临江苑,总建筑面积六万平,两栋小高层,一栋商业裙楼,前年十月拿的地,去年三月开工,预计明年春节前交房。
      预售开盘那天,他站在售楼处的沙盘前,看着第一批客户涌进来,心里紧张,没想到三天卖了七成。
      他用了五年的时间,从那个负债累累的二十岁青年,变成了临海市地产圈里最年轻的开发商。当然,是时代催生的。他爸当年让他选波士顿大学建筑学院的时候,说地产业的春天要来了。他虽然没有在大学完成学业,但是在实践中完成了蜕变。
      华恒建筑的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实缴三百万,其中两百万是父亲的公司最后一个楼盘清理后还完外债后,他接着带着留下来的人马,不停地接小活攒下来的。还有一百万是姐姐陆静怡的。公司只剩下一小队施工队,没有设计人员,连售楼小姐都是临时招的。
      靠的是什么?有时候陆一辰觉得靠的是运气,靠的是陆国良在临海地产圈摸爬滚打攒下的人脉。后来哪块地有升值潜力,哪个部门的审批能加急,哪个银行的信贷员手里有额度,他心里门儿清。临海这两年有好几个停工的小项目,他接了其中两个,用极低的成本盘活,赚了口碑也赚了快钱。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陆国良说的时代来了。临海的房价从二〇〇三年开始,一年涨了百分之十五,今年上半年又涨了百分之八,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方向,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来了。
      陆一辰的本钱还是太小了。临江苑这块地,光拿地就抽空了公司的资金,还有五百万是从一家信托公司拆借来的过桥资金,利息年化百分之十八,压得他喘不过气,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陆总,有人找。”保安指了指身后。
      陆一辰转过身。
      一辆深灰色的奥迪A6停在工地门口,牌照是南港的。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陆一辰愣住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的美女,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站在满是碎石和水泥灰的工地上。她的手提包夹在臂弯里,站在车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工地上空的塔吊,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陆一辰。”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工地上,他听得清清楚楚。
      “林檀。”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上扬,朝她走去。
      她也朝他走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林檀脸是圆润的,下颌线条柔软,颧骨也不锋利,衬着白瓷似的肌肤。她的眼睛又圆又亮,瞳孔黑得沉静,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你黑了。怎么开始抽烟了?”
      “好久没见。”陆一辰掐灭烟蒂。
      五年前,那个冬天,陆一辰急匆匆回国的时候,林檀还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
      之后的五年里,他们断断续续联系过几次,每次都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她会定期在他生日的时候你发祝福,虽然他从20岁就没有再过过生日。她问他有没有考虑回去读学位,他说暂时顾不上。
      后来他顾不上跟她联系,他也清楚,林檀从小就有人追,出国以后追她的人肯定排着队。2001年,有人在费城看到林檀和一个男人一起吃饭,传到了临海。陆静怡随口跟陆一辰提了一句“林家姑娘好像在交朋友了”。
      陆一辰没有问,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做。只是那天晚上,他在工地上一个人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他没有去求证。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没资格问。如果他们以前还因为家境相仿,有些来往,那么现在她跟他不一样。她仍然是南港林氏集团的千金,在任何社交场合都是焦点。而他陆一辰,不停地折腾了五年,还是负债累累,稍不留心就满盘皆输。
      “你怎么来了?”他像是装了满眼的星光看着她。
      “路过。”林檀仰着头,笑容像掺杂了被暖阳晒过的糖。
      “从费城路过临海?”陆一辰歪了一下头。
      “好吧,专门来的。”林檀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一辰接过,是一份报告,抬头写着《临海市江北片区发展规划(2005-2010)征求意见稿》。
      他看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临海要搞国家级新区?”他抬头看她。
      “还是初稿阶段。”林檀说,“江北片区就是海盛广场那个位置,是整个规划的核心区。你爸当年拿的那块地,按照新规划,容积率可以从三点零调整到五点零,整个地块用地性质从商住混合,调增了商业金融业用地。”
      陆一辰盯着报告上的那些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容积率从三点零调到五点零,意味着同样大小的地块,可建面积增加了将近一倍。用地性质调整,意味着商业比例可以大幅提高,将来无论是出租还是出售,单位价值都会更高。
      简单来说,那块当年被他爸搞砸了,现在烂在那儿五年多的地,正在变成一块黄金。
      “这报告从哪来的?”他问。
      “内部渠道。”林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狡黠,“我爸拿到的。”
      “林叔让你带给我的?”
      林檀纠正他,“我爸不知道我来。”
      陆一辰把报告折好,还给她。
      “谢谢。但这跟我没什么关系。那块地现在是银行的,早被查封了。我就算有心也没钱。”陆一辰有些无奈的低了头。
      林檀把报告收回包里,歪着头盯着他低下的眼眸。“陆伯伯年轻的时候帮过我爷爷一个大忙,具体什么事我爸没说过,但老爷子到死都记着。九五年林氏集团扩张的时候,陆伯伯把当时手里能动的现金都借给了我爸。”林檀低头说,“后来陆伯伯出事,那块地的贷款出问题,我爸本来想出面,但那个时候林氏也在调整,了解情况后,他没有那个余力。”
      陆一辰沉默了。
      他们两家是世交,他跟林檀从小认识,两家经常来往。这5年林叔也大大小小的在暗中帮忙,虽然没明说,陆一辰听到过业主提林国栋的名字。
      “林叔是想让我把海盛盘活?”
      “不是他,是你想不想…”林檀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熟悉的认真。
      “我想过,”陆一辰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来,“但我没有那个实力。那块地现在在银行手里,光贷款本息就一亿两千多万,加上罚息和滞纳金,没有两三个亿根本拿不回来。我陆一辰现在全部的资产加起来,不够它的零头。”
      “估值和价格是两回事。”林檀说。
      陆一辰看着她,陷入思考。
      “那块地的市场估值现在是两个多亿,但银行手里拿着一笔坏账,拖了五年,每年都要计提减值。他们比你还着急想把这块地处理掉。”林檀的语速不快,“如果你能拿出一份可行的开发方案,加上足够的诚意金,银行是愿意打折的。”
      “打折?”
      “这就要看你怎么谈了。”林檀微微侧头,“我在中金做了两年,经手过三笔类似的不良资产处置,最低的一笔是六折成交。”
      六折?
      陆一辰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就算打到六折,也要一个多亿。他拿不出来。
      “钱的事,可以再想办法。”林檀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决心。”
      工地上打桩机的轰隆声一刻不停地响着。远处塔吊的吊臂缓缓转动,吊着一捆钢筋从头顶划过。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陆一辰看着她。
      五年前他在殡仪馆里想,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她了。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破落户儿子,有什么脸去继续纠缠林氏集团的千金?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
      “林檀。”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大老远过来…打算待几天?”陆一辰还没想清楚。
      林檀没说话,低下头,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我辞职了。”她说。
      “什么?”又是一惊。
      “合同下个月到期,我没续。前阵子我爸让我回南港帮他,我没答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对制造业暂时没有很大兴趣,我在想,我自己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别的?”
      “比如说,找一个项目,从零开始做。钱少一点没关系,但项目本身要有足够的价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自己还没完全想好的一个念头,“我在国内外做了几年,参与过的并购案大大小小十几个,金额最大的三十亿。但这些都是在别人的棋盘上落子。我想自己做一次棋手。”
      她顿了一下。
      “陆一辰,你那个华恒,还缺合伙人吗?”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尘土的味道。塔吊的铃铛在风中轻轻响着。
      陆一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连衣裙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的手提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华恒注册资金五百万。”他说。
      “我知道。”林檀笑了。
      “你如果想盘活海盛,是不是缺合伙人?”林檀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我想成为你的合伙人。”她看向他,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从不拐弯,想什么就直接说。
      工地扬起了一阵灰尘,她的眼睛沾了一点灰,她轻轻地拂去。
      “合伙人?”
      “怎么,不行?”
      “林氏?我是说林叔…”
      “我跟我爸说了,他没过多久给了我这个文件,他不干涉,林氏也不会参与,只是我自己,你怎么想?”
      “林檀,你了解过这几年的我或者说了解过华恒么?我是说你甘心入我的泥潭?”
      “明天有空吗?”林檀说。
      “上午要去国土局拿一块地的预审意见,下午约了设计院开会。”
      “那后天呢?”
      “后天暂时没有安排。”
      林檀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3纸,展开。
      是一张项目时间表,从土地获取、规划设计、报批报建、施工建设到营销推广,每一阶段都标了预估时间和关键节点。
      “这是海盛广场的重启方案,初版。”她说,“我花了几个晚上做的,肯定有漏洞,但框架应该没问题。”
      陆一辰看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飞过来,带着规划文件、带着时间表、带着一个完整的商业思路,站在他的工地上,告诉他她想做合伙人。
      这不是重逢,这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
      “你为什么…”他开口,又停住了。
      林檀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他终于问出来。
      林檀收起了笑容。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
      “不是说了么,因为我想试试可能性。”
      工地上有人喊“陆总”,好像是材料商来了。陆一辰没理。
      “我来的原因有两个。”林檀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海盛广场那块地,基于江北新区的规划调整,未来三年内价值至少翻三倍。这是商业判断。”
      她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陆一辰,我爸成天叨叨说我们家得还你们家人情,那么我干脆来试一下。”
      她收回第二根手指,把手放下来,补了一句:
      “开玩笑的,我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想试试我的可能性。”
      陆一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檀说这话的时候眨了眨眼,露出一丝俏皮,但很快又收敛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后天见。”
      “行。”他说,“后天见。”
      林檀满意地点头,转身走了。林檀的车尾灯在中午的日光下不太明显,但陆一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发现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
      小周在旁边等了半天要说材料验收的事情,看到林檀走了,他才敢走过来:“陆总,刚才那位是……”
      “材料到了?”陆一辰说着,眼睛却看着林檀刚才站过的位置,她穿高跟鞋在碎石路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坑。
      “对需要您过去看一下,有点问题。”小周担忧的说。
      “走吧,去看看。”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陆静怡发了条短信:
      “姐,林檀回来了。她要做华恒的合伙人。”
      五秒钟后,陆静怡回了一条:
      “???”
      紧接着又一条:
      “林国栋那个女儿?你那个娃娃亲???”
      陆一辰看着“娃娃亲”三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朝正在施工的楼栋走去。
      打桩机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打桩机还响。伸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颗粉色的石头。
      林檀这次回来,是她计划了五年的回来。
      林檀大学的室友叫苏晚,上海人,比她大一岁,在宾大读教育学。苏晚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到林檀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周末也不出门,忍不住替她着急。
      “林檀,你倒是出去走走啊,费城虽然不大,但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苏晚靠在林檀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边吃边说。
      林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CFA的备考资料,手里转着一支笔,头都没抬,“周末图书馆人少,安静,适合学习。”
      “你家境那么好,干嘛那么拼?”苏晚不理解。
      “我想让自己有能力帮一个人。”
      “男朋友?在国内?”苏晚问。
      林檀的笔停了一下,“还不算。”
      “他知道你在等他吗?”
      林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你这个恋爱脑。”苏晚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再问。她有点羡慕,也有点心疼。
      费城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林檀的追求者不止Andrew。沃顿商学院的中国人圈子里,林檀是不是娇艳的、张扬的,而是安静的、耐看的那种。她的五官单独看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协调感。鹅蛋脸,下巴不尖不方,线条柔和。眼睛又圆又亮,瞳孔黑得沉静,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干净,你看着她,就会柔软起来。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言之有物。
      有一个叫张远的男生,清华毕业,来沃顿读MBA,比林檀大四岁。他在一次中国学生会的聚会上见到林檀,之后就开始了他长达两年的“苦追”。
      张远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追求者。他很有分寸,不会在深夜发消息,不会在公共场合制造尴尬,不会送贵得离谱的礼物让人有压力。他只是在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纪念日、每一个林檀可能会觉得孤单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出现。
      林檀生日那天,他托人送了一个蛋糕到她的宿舍。蛋糕上写着“Lin Tan, Happy Birthday”,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点缀着几颗草莓,旁边附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话:“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林檀知道是他送的,发消息谢谢他,说“蛋糕很好看,但以后不用了”。
      张远回复:“好。”
      然后下一个节日,他还是会送。
      苏晚有一次忍不住问林檀:“那个张远,条件挺好的,你真的不考虑?”
      林檀正在叠衣服,把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叠好,放进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苏晚,笑了一下,“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苏晚看着她无奈的笑了一声。
      张远后来毕业去了香港,在一家私募基金工作。他走之前给林檀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心动”,林檀看了很久,回复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张远后来又回复了一句:“你结婚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林檀没有回复。林檀就这么一路走来,奔着目标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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