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茉莉》意枝灯

33、第33章 董事会

　　八月底董事会如期召开。
　　锦华大厦圆形会议厅几乎满座，大圆桌里外三层，集团总部的董事、高管、股东代表们，近百人列席。
　　锦华集团行政总裁余敏主持会议，宣布新任董事提名后，候选人依次上台发表竞选陈述。
　　尽管准备充足，宋可贞依然紧张。
　　她今日特意穿新衫，让专人为她设计职场妆面，将年龄往上添五岁，只为发言时显得成熟稳重。
　　手心里细密冒汗，脖子后面痒痒的，细软发丝拂动，清晰感受到天花板的凉风。
　　宋可贞深呼吸，放慢语速。
　　都是常规程序，她已练习好多遍，将个人履历、锦润公司业绩、未来五至十年的经营策略，一字不差地汇报给股东和高层。
　　原是内定名单，她走流程而已，汇报材料经过专业人士之手，没有任何瑕疵，是一份完美的业绩报告。
　　理论是这样，但为什么还是心跳加快？哪怕这是排练好的一场表演。
　　宋可贞站在聚光灯下，脱稿讲话，一字不错，不需要微笑，不需要任何表情，她只需要展现职场专业性。
　　她熟练到忘记了自己在讲什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场中寻找她的父亲。
　　父亲能给她巨大的安全感，使她在任何环境中，快速平静下来。
　　宋玉章坐主位，身后秘书位坐着林秀。
　　林秀穿锦华工装，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负责总裁办独立的会议纪要，偶尔抬眼看前方的宋玉章，而后视线移到会议桌一排白瓷茶杯上。
　　会议已经进行大约半小时了，白瓷杯并不保温，室内冷气温度低，茶凉得快，而冷茶伤胃，宋董胃不好。
　　林秀将电脑挪开，起身为宋玉章换茶，手心试过温度后，将茶杯轻轻放到一边，为他整理桌上散乱的资料，将钢笔笔帽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再默默退回他身后的秘书位。
　　宋玉章端起茶杯。
　　宋可贞缓缓舒气，讲完最后一个字。
　　发言完毕，到董事会提问环节。
　　有善意的提问：“宋小姐，你九月份要返校攻读硕士学位，未来有多少时间精力留给公司？”
　　宋可贞答：“全部，我是锦华的女儿，我将未来献给锦华集团。”
　　有专业方向的提问：“宋可贞女士，你如何看待锦华集团高达80%的资产负债率？”
　　资产与负债的问题，在去年六月参加年中会议时，周牧为她讲解过，宋玉章亲自教导她，为此要求她熟悉大量的行业背景资料。
　　宋玉章平和地看向女儿。
　　她穿一身藏青色高定套装，站在台上，腰背挺直，脖颈修长，一张小脸着淡妆，长发全部拢到脑后，五官精致明艳，没有笑容，言谈间自信沉稳，小小年纪竟有了威仪。
　　周牧坐在台下，微微仰起脸，遥遥凝望她，他看见了她长大以后的模样。
　　宋可贞的声线清丽，“资产负债率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关键要看行业特性，重资产行业靠高杠杆驱动经营，锦华集团80%负债率很正常，我们的现金流能够覆盖利息，而我名下的锦润公司已与万华控股合作，万华提供给我们的资金支持，完全能够覆盖本金。”
　　她话锋一转，唇角带点笑意，有点俾睨天下的意思，“各位要弄清楚，是银行来求我贷款，不是我要去找银行借钱。”
　　周牧不自觉绽开一丝微笑。
　　董事会亦为她这份惊人的发言鼓掌。
　　宋可贞是一个小富豪，万华控股是她的钱袋子，她背后还有个富可敌国的亲爹。
　　小富豪要带着钱袋子进董事会，没有人会反对。
　　董事会成员们对她很满意，即将进入投票环节。
　　这时一名股东代表发出质询：“你一天班都没有上过，凭什么坐在这里？”
　　这人四十多岁，一张黑脸，浓眉毛大鼻子眯缝眼，讲话叫人时没有礼貌。
　　宋可贞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脸上笑意凝住，正要说话。
　　周牧替她回答，“自去年起，宋可贞已在锦润公司任职副总裁。”
　　那人说：“总部没有发公告，周总，我们没有看到正式文件。”
　　锦润公司为宋可贞预留副总裁的位置，也有她的办公室，但她因为还要上学，就没有办理正式的入职手续。
　　宋可贞明白了，这人是故意找茬，没法子从专业能力上质疑她，因她背后有帮手，呈现出来的所有无可挑剔，就只能从资历上挑衅她。
　　宋可贞反问：“那你告诉我，哪一条法规要求，成为董事必须先任职？”
　　那人说：“公司章程。”
　　宋可贞笑意放大了，转脸看向宋玉章，声音不轻不重，“爸爸，我们公司有这条章程？”
　　她肆无忌惮示威，她有父亲撑腰。
　　在坐董事倒吸凉气。
　　宋玉章淡笑，“没有这种章程。”
　　宋可贞轻轻挑眉，看向那人，“你还有什么问题？”
　　大黑脸没问题了，悻悻坐下，却不时盯向门口。
　　会议厅两扇棕红色大门，忽然从外面被撞开。
　　进来四名西装男子，领头那位五十多岁，体型肥胖，穿粉红衬衫打蓝领带，一张血压偏高的大红脸，满脸褶子，高声说：“宋董，我有情况要汇报，事关人命，情况紧急。”
　　后面跟着锦华集团安保部，七八个保安追进来，不知道要不要阻拦。
　　全体董事股东代表都看过去，因为来人一句话，此时反倒不好赶人走了。
　　余敏挥挥手，让保安们退出去。
　　那人率先过来，弯腰点头，向宋玉章伸出手，“宋董，我是锦润公司江州新城项目的总包负责人，我姓张。”
　　宋玉章忽略那只手，皮笑肉不笑说：“张总，有何指教？”
　　周牧走过来，横臂挡在中间，“张总，锦润由我负责，我们出去谈。”
　　他身形高大伟岸，这一挡，不止挡开张总，也隔绝一众董事们的视线。
　　“我和你们年轻人说不着，我和宋董谈。”
　　张总推他肩，竟一时没推动，也是真的着急，竟从周牧胳膊底下钻过去，扭头对后面几个助手说，“都愣着做什么，赶紧让领导们过目。”
　　另三名西装男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各种工地照片、合同复印件、付款凭证等等，一沓沓发给众人。
　　周牧再要去拦，已经晚了。
　　文件所示，是总包从去年至今，为江州新城垫资的详细资料。
　　从总包角度，虽然项目因土地纠纷停工，但工地的工人、物资、车辆，各种资源不能撤，那么工地开一天，烧一天钱，就是混凝土的车子转起来，每天都是真金白银的开销。
　　而从锦华集团角度，江州新城项目没进度，又从锦华总部转至锦润公司，因主管方和付款方变更的种种手续，内部流程冻结，便一直没付款。
　　当然特事特办也可以，并不是完全不能付款，要找人脉关系，就可以解决问题。
　　张总找了锦华高层好几次，不是这个领导不在，就是那个领导不在，一张付款函加上特批函，要集齐九大部门领导签字。
　　张总始终凑不齐这个签字，就一直拿不到钱。
　　张总双手握住宋玉章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弯腰说：“宋董，我也不是非要挑今天来，实在是家里面揭不开锅了，农民兄弟都上楼顶讨薪来了，我得给人结账。”
　　张总老泪纵横，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倒霉，三天前工地莫名出了安全事故，两个人掉进搅拌机，刚刚赔钱了事，一个叫刘杰的人找到他，威胁要举报他，找他敲诈五十万。
　　张总拿不出来钱，刘杰告诉他，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到锦华大厦能集齐九大签名，保证他能要到钱。
　　张总说话时手都在抖。
　　本来给钱这事简单，只是因为程序问题，出现延迟付款。
　　但这事情闹上董事会，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因张总提供的所有资料，都指向江州新城停工，不论是因为土地纠纷，或别的什么原因，停工就是停工。
　　周牧为宋可贞做的董事会竞选报告，正是以江州新城为业绩依据，并且他把盈利资金流向都完善出来了，钱也已经到了锦润的账上。
　　如果江州新城是停工状态，那么就说明宋可贞入选董事会的报告，存在业绩造假。
　　这是非常严重的职业道德问题。
　　宋可贞呼吸急促，不不，是停止呼吸，睁大眼睛，也不，是眼皮不知道要眨动，四面八方的声音向她涌来，纸张翻页的脆响，笔尖书写的沙沙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椅子拖动的嘎吱声，笔记本敲击键盘的嗒嗒响，有人笑，有人议论，那些人窃窃私语，齐齐看向她。
　　她想跑，可是她浑身僵硬，挪不动脚，身体就这样轻颤起来，是破绽，她成功表演一场完美，却浑身都是破绽，下巴轻轻抖动，她听见自己牙关咯响。
　　她用力闭紧眼睛，抱紧了自己，装作没有任何事发生，一动不动坐在椅上。
　　宋玉章说：“董事会选举延期，散会。”
　　他回办公室，走到酒柜边取出一瓶上了年份的干红，说：“打开。”
　　林秀站在一旁闷声不响。
　　余敏说：“宋董，周牧那边已经在处理了，他办事情，您大可以放心。”
　　宋玉章把酒顿在桌上，“你出去。”
　　余敏继续劝：“选举延期也好，可贞下次一定能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宋玉章道：“滚。”
　　余敏闭嘴，看向林秀。
　　林秀说：“宋董，您的身体不宜饮酒。”
　　宋玉章气急败坏，“滚出去。”
　　林秀和余敏两人都被轰出办公室。
　　宋玉章一个人开酒喝，四下里寻不到开瓶器，气得砸了酒瓶，红酒洒了满地。
　　大门外只听得一声脆响。
　　夏慧在门外踟躇了很久，说：“敏叔，让我去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