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茉莉》意枝灯

27、第27章 衣冠禽兽

　　工作餐安排在酒店一楼，环境嘈杂，统一吃中式的自助，需要排队取餐。
　　宋可贞和周牧两人跟在队伍后面，前面同事齐齐请他们插队。
　　当然要笑着婉拒。
　　想融入职场第一课，就要先学会和大家站在一起。
　　虽然没有什么话要聊，但也无形中拉近关系，哪怕帮同事递个盘子呢。
　　宋可贞和大家一样穿深蓝色工作服，肩上披的那件西服，是秘书部最基层员工的配置，聚酯纤维混羊毛的面料，款式松一寸，易打理，可机洗，不需要熨烫便十分挺括。
　　工作服也分几档，每一档的面料剪裁不同，成本价格也不同。
　　像总经理级别以上的，一定是真丝羊绒的面料，由迪奥定制的春夏秋冬各四款，每款数套，配齐各季节的领带袖扣与香水，而女性高管则另配有真皮手袋及全套护肤化妆品，精致讲究到了头发丝。
　　宋可贞还没有正式入职，她只能穿最普通的工装，而身边的周牧，穿上了最新一季的高档成衣，那闪闪华丽的面料，一流做工与剪裁，都让她眼红不已。
　　这超出了钱能解决的范畴，她要从基层做起，就不能随意打破规则，不仅如此，还要比任何人更遵守规则。
　　可是她的涵养功夫还不到家，将郁卒写在了脸上。
　　周牧微微倾身，凑近她的耳畔，对她呵气：“是不是喜欢，要不要借你穿？”
　　她转过脸，幽幽道：“衣冠禽兽。”
　　他沉声笑。
　　餐厅漂浮饭菜香味，每张桌子都坐满人，门口忽然传来啪一声脆响，那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名女员工低着头，捂住红肿的脸流泪。
　　吕迪厉声训斥：“这人是谁招进来的？”
　　吕迪被宋家除名后，抱上章筠的大腿，入职京海集团，进入江州新城项目组，与锦华集团联合办公。
　　她这次随章筠一同来开会。
　　旁人说：“吕总，去年公开招聘的一批新人。”
　　吕迪再次审视那个女人，分明就是曾经的下属，她嘲讽道：“新人？一张老脸还有脸说自己是新人？都不知道我招人的规矩？”
　　吕总过去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她不要二十五岁以上的女性员工，嫌对方处于婚育年龄耽误工作，她只要二十二岁的应届毕业生，但同时又需要对方具备硕士学历与五年以上工作经验。
　　二十二岁最多本科毕业，研究生念完也二十五了，加上五年工作经验，正常来说，符合这项要求的人才，至少三十岁，这还得求学过程十分顺利才行。遇上家贫的，考研几次不中的，那需要更长时间，消磨掉更多的青春。
　　这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标准。
　　而锦华集团并没有这项规定。
　　于是在场无人应声。
　　人人知道青春可贵，资本家奉行掐尖守则，掐掉普通人最黄金的年华敲骨吸髓，一超过三十五岁统统当残次品报废。
　　打工仔初入职场时，也有健康体魄和一颗赤诚的心，是什么让他们变得残缺呢？
　　宋可贞穿过人群走了过去，众人为她让开一条道，点头向她问好，叫的还是宋小姐。
　　宋小姐在公司并没有具体职务，也就没有职权。
　　她与去年有很大不同，面带微笑，温和可亲，向吕迪发出质询。
　　宋可贞问：“吕总，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到这条规定呢？值得你这样效仿？京海集团吗？”
　　吕迪满面匪夷所思，“怎么可能，京海实力雄厚，又不是血汗工厂！”
　　宋可贞问：“那请问京海集团职工平均年龄多少呢？”
　　吕迪仰起头颅，“京海是国民老牌企业了，很多八十岁老专家。”
　　“哦。”
　　宋可贞不再说话。
　　旁人窃窃笑起来，有人议论，“吕迪八成是京海派过来的商业间谍，跑来动摇军心了。”
　　“就是，都不是锦华的管理层，管起锦华的人来了。”
　　吕迪道：“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叫人力资源部总监来和我说话。”
　　然而锦华无人鸟她，人走茶凉不是假的。
　　宋可贞不争一时意气，转头去关心那位受到掌掴的女员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
　　“哪个部门的？”
　　女员工看起来很不好，捂住的半边脸肿起，眼泪从指缝往外掉，身形瘦弱，穿藏青色工服，浑身瑟瑟发抖，“我以前是吕总的下属，她离职以后，公司让我暂代她的职务……”
　　吕迪一个盆子砸过来，砰一声，满场惊呼。
　　宋可贞忽然被一具壮阔胸膛挡住，周牧飞过来将她护在怀中，他张开双臂挡住她左右脸，手掌贴住她后脑。
　　她被严严实实地捂住，后颈微微冒冷汗，“发生什么事？”
　　因那清脆声音很像枪响，周牧出于本能要保护目标，一瞬间浑身肌肉紧绷，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于一秒之内到达她的身边。
　　周牧手臂微松，“你应该离开了。”
　　陶土碎片汤汁飞溅一地，现场哄闹混乱，地上零星血迹，十分刺目。
　　宋可贞惊呼，“有人受伤！”
　　血从林秀小腿往下蔓延，她仍纹丝不动站在那里。
　　这时有一男人上前推攘她，“做错事就要认，你哭个屁，赶紧递交辞职报告走人。”要逼她主动辞职，主动辞职没有赔偿金。
　　这男人叫孙伟，去年在茶水间里背后骂周牧是狗，但他是因为嫉妒才骂周牧是狗，他也很想做某人的狗，无奈长得矮小丑陋还秃头，比吕迪还矮一个头。
　　吕迪从来不拿正眼看他。
　　这次公司内部提拔中层，林秀越级升职，而孙伟落选，其中原因是一个部门的事情全都是林秀一个人干。
　　干得多当然错得多了，处处都是把柄，样样都可以拿来做文章。
　　林秀肩膀受他一掌，往后趔趄，后腰撞翻椅子，又碰倒桌子上的酒杯，酒水都洒到她身上，她陡地提高声线，“孙组长，你这么忠心怎么不和吕迪一同去京海？怎么，她也嫌你游手好闲不愿带你走吧！”
　　孙伟七窍生烟，抬腿就踹过去。
　　哪能眼睁睁看女人遭受暴力。
　　宋可贞道：“我不能走！”
　　她要挣脱周牧的保护，周牧如铜墙铁壁将她抓牢，她话音刚落，他脚尖勾了一把椅子斜斜踹过去，正中孙伟脚下，将孙伟绊倒，同时也保护了林秀。
　　众人拥上前，将孙伟林秀远远拉开。
　　宋可贞第一次看见周牧对人动手，没想到他身手真有这么好，怎么就这么准，她还想再看看，却被他夹在腋下带出人堆。
　　周牧手心贴在她后背，呈一种保护的姿势，另一手往外打电话，垂下眼看见她，她正盯着他的脸。
　　二人对视。
　　他捂住话筒，“你帮不上忙，先回去。”
　　宋可贞说：“可是有人受伤。”
　　周牧在电话中对各部门提要求，要公关部捂住不良消息，要后勤安排救护车送受伤员工去医院，要法务部处理赔偿，收线后对她说：“交给我。”
　　他面相英武，说话又很有威势，平时跟在父亲身边样样稳妥，想来很会处理各种应急状况，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宋可贞相信他，脱了身上西服外套递给他。
　　她说：“把林秀留下。”
　　她里面只一件藏青无袖的套裙，两条细嫩胳膊白得晃眼，腰身细细的，臀摆摇曳展开，裙子过膝一个小鱼尾，小腿又白又直。
　　真是好看，又有一副好心肠。
　　周牧手中攥着她的衣裳，是公司集体定做的工装，拿在手中格外轻盈，让人心情浮动，云山雾罩全是她的香味，很淡很好闻。
　　他心中石头忽然滚动，问她：“等我一起吃饭？”
　　宋可贞说：“那你快点回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周牧眉目温和，“好。”
　　她小小声：“我饿了。”
　　他嗯，“我知道。”
　　酒店一楼是开放式餐厅，以花鸟屏风隔开几个卡座。
　　宋可贞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余敏从旁经过。
　　她招手，“敏叔。”
　　“还没吃饭？”余敏坐到对面，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茶。
　　宋可贞接过，“正要吃呢，敏叔怎么在这边？”
　　高管们在临湖二号餐厅用餐，另外安排席面。
　　余敏说：“你爸在这边开会。”
　　“哦。”
　　宋可贞喝茶不多问。
　　余敏细细观察她，说：“真是比去年成长不少。”
　　宋可贞道：“哪有，再夸我我会飘的。”
　　余敏笑，忽然扬手，“来了。”
　　“敏叔。”
　　周牧端了餐盘过来，微微躬身，将两个白瓷盘摆到桌上。
　　他有一把劲腰，肩宽腿长，姿势协调，十分的养眼，为人细心周到。
　　宋可贞的忌口，余敏和周牧交代过。
　　她不吃自助餐台的牛排，不吃外面的冷冻海鲜与肉类，带叶子的蔬菜也不吃，因不知道是谁给她讲，外面餐厅不洗菜，最刁钻的，是她不吃绿色的青椒。
　　这世上还有一种红色水果辣椒，宋可贞称之为红青椒，因为果肉脆甜能入她的眼，竟被周牧找到。
　　余敏含笑看着周牧，说：“坐。”
　　周牧坐到了余敏的身边，宋可贞的对面。
　　餐盘里装着小份的米饭，旁边是切成丝的荷兰豆，绿油油的清脆可口，另一只盘子里，装着半份清蒸海鲈鱼片，上面点缀切成末的红色青椒。
　　宋可贞认识这个椒，肉很厚，吃起来甜甜的，不会辣。
　　整份餐里面没有牛排海鲜鸡肉猪肉，也没有叶子蔬菜。
　　她微微张嘴，先是讶异，然后是满意，笑着对周牧说谢谢。
　　而他自己那份餐，就要潦草得多了，一只大海碗堆满蛋炒饭，饭上面盖一层红烧肉，就是一份自由搭配的盖浇饭了。
　　一根青菜都没有，她早已看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