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茉莉》意枝灯

16、第16章 婚事2 没人能低估

　　吕迪上半身缠着绷带，靠在床头，床边小桌板放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登陆公司内部办公系统，上传下达开启一天的工作。
　　宋金华在屋子里打转，“你说说，她怎么就没事呢？那么多马冲过去，怎么就没撞上她？”
　　“妈，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有马冲过去？”
　　吕迪忽然警觉。
　　出事现场封锁了，之后调查全程封闭，不在场的人不可能知道消息。
　　那天母女两商量好了要哄宋可贞高兴，想的法子就是往马场的草料里下麻醉药，马吃了药，奔跑的时候睡着，让宋可贞不小心跌下马来，吕迪这时候冲上去，垫在地上护着她，反正不叫她受严重的伤。
　　就算受伤，吕迪的伤一定要比宋可贞重。
　　只有受重伤，吕迪才能摆脱嫌疑，没人会去怀疑受害人。
　　当时情况混乱，马蹄下来有几下可以躲过去的，吕迪故意没躲。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不知道哪来的乱马，吕迪没能护住她，而宋可贞也没有摔下马。
　　不过还是达成了目的。
　　宋可贞那天在医院看望她，坐床沿抹了好一会儿眼泪。
　　傻妹妹心软又天真，说：“二姐，你既然那么喜欢章筠，我就把他送给你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他，只要你们别总是到我跟前晃，我也不说怪话气你们了。”
　　吕迪断了几条肋骨，痛得面如金纸，杜冷丁都不能缓解，还要撑着一口气，与人姐妹情深，大度地说：“你没事就好。”
　　宋可贞毫发无损地看望吕迪，侧面表达了宋玉章的态度。
　　做坏事提心吊胆，直到那一刻，吕迪才确定自己没有暴露，不安的心彻底放下。
　　宋金华支支吾吾，“什么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妈，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没了她，你才能上位。”
　　她妈又开始妄想了。
　　吕迪拧着眉头，脑子起了一个什么念头，直勾勾朝她妈看过去。
　　宋金华兀地提高嗓门，伸手指向门口，“你不会心软了吧？她就那晚看过你，这两天露面没有？她要真把你当姐姐，就该守在你床前尽孝！”
　　吕迪原本不甚清晰的脑子，被她妈大嗓门一吼，那个模糊的念头瞬间破散了，她把视线又放回电脑屏幕。
　　“妈，就算没有宋可贞，舅舅还在呢，他要查出什么来了，能有我们的活路？就算舅舅不计较，这家里还有四舅舅，还有四舅舅家的宋中恺，人家明正言顺的，怎么都轮不到咱们，你省省心，少做梦。”
　　宋玉章在宋家排行第三，因他掌家，便只称舅舅，显得亲热，而宋家排行第四的宋彬，就要称一声四舅舅，以作区别。
　　吕迪说：“妈，舅舅让宋家每月给你两万块，挺不错了，比我工资还高。至于外婆那脾气，你就忍忍吧。”
　　每天天不亮让宋老太叫起来立规矩，训话一训两小时，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要不是为了争宋家的家产，谁他妈想住在这里。
　　宋金华指着不争气的女儿，破口大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房门忽然推开。
　　章筠来了，还提了两袋营养品。
　　宋金华态度一百八十万大转弯，双掌一合，接过女婿手上的东西放下，摆上笑脸，搓搓手，又拿双手搓搓大腿，“嗨呀，女婿来了，来坐坐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章筠没坐在床沿，坐去了靠落地窗的沙发，窗外有一个大露台，连通三个套房，最里面那套是宋可贞的房间。
　　上次去她的房间，是宋可贞十八岁那年的春节。
　　章筠低着头，坐在未婚妻的面前，想着另一个女人。
　　吕迪忍痛下床，慢慢走到门口，接过宋金华送来的茶水，又更慢地走去沙发，将茶杯双手递给章筠。
　　章筠接了茶，放在一旁，眼神很淡地看向她，说：“吕迪，婚事作废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尽量补偿。”
　　吕迪不问为什么，也没有什么情感波动，因两人最初的结合无关感情，都是利益的选择。
　　她那一瞬的无助飞快散去，笑了声，在他身边坐下，说：“你把宋家当成章家后宫了？你想娶就娶，想退就退？章大公子，我可没有宋可贞那么好说话。”
　　吕迪说：“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宋家，这次的事你知道吧。”
　　章筠前脚离开度假中心，后面紧跟着宋可贞出事，他收到消息就赶回来了，却没能见到宋可贞的面。
　　宋玉章没有回避他，告诉他宋可贞没事，并客气地请他离开。
　　章筠没离开，登门宋家找吕迪退婚来了。
　　吕迪身上缠着绷带，惨状惊人，因为受伤不方便活动，整个人浮肿起来，一张脸肿得发亮，她吸了口气，说：“如果我告诉舅舅，这件事是你叫我做的，你猜他会怎么样？会怎么对你，怎么对章家？”
　　没人能低估一位父亲的能量。
　　宋玉章的底线是宋可贞，谁敢动她一下，与求死无异。
　　章家二次反悔，要求娶宋可贞，并给宋玉章施压，从京州海关扣了锦华集团一批货，货值两个亿，没过几天，连货带船全沉了。
　　可恨的是，这批货有一半是章家的。
　　两家公司的律师团已经开始干仗了，都说是对方把船搞沉的，因船在章家的地界上，由章家负责监管，宋玉章要求章家按原协议十倍赔款。
　　章家那面满头官司。
　　章筠是在紧急情况中，放下重要公事，特意赶来江州解决婚事，主要是谈合，争取把宋可贞娶回去，这样章宋两家还能化干戈为玉帛，那十亿也就不用赔了。
　　吕迪一番话，像兜头泼下一盆凉水。
　　章筠陡地站起，“你说什么？”
　　吕迪说：“是你，是你要我在马场的草料里下药，试图让骏马发狂，使我妹妹跌下马来，让她送命，你好推我上位，让我取代宋可贞。只有这样，你才能通过我把控锦华集团。”
　　章筠面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吕迪道：“那你说，你怎么来得这么巧，舅舅封锁了消息，你是怎么知道宋家出了事。”
　　章筠哑口，两家长久合作，互相都在对方家里埋了暗线，而章筠与宋家老四宋彬的关系密切，度假区乱马一事，是宋彬告诉他的。
　　章筠咬牙，“你不要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叫你做过！”
　　“你我是未婚夫妻，这些话，当然是躺在我床上说的。”
　　吕迪望着他微笑，“你猜猜看，舅舅是信我，还是信你。”
　　章筠在宋玉章面前，已然是人格负分。
　　吕迪不管把什么脏水泼到他头上，都没有疑问。
　　宋玉章若听信她的谗言，一定会对章家动手，就凭他不计代价沉船的疯劲，不敢想像，他能使出什么手段。
　　章家将要面临的，绝不止是十倍赔款。
　　章筠大怒，“信你信我有什么区别！”
　　温柔娴淑没有用，非得亮出爪牙，要男人知道厉害。
　　吕迪笑说：“是了嘛，我俩夫妻一体，哪天领证？”
　　江州习俗，端午节要吃五黄，门前挂艾草。
　　宋家院子两扇黑色雕花大铁门，左右各悬一束，盘山小径上去，闻见黄酒香，粽子叶的味道远远飘出门外。
　　宋可贞早上先去画廊，一二楼的展区看了看，让他们调整几幅画作的位置，随后带着夏慧回宋家。
　　夏慧是宋可贞的伴读，自小来了宋家，受宋玉章资助念书，也就比宋可贞大两岁，已念完了法学硕士，正辅修工商管理，功课非常好，俩人都没什么社会经验。
　　车子停在宋家门外，宋可贞非要等父亲的车到了，再尾随进去。
　　夏慧着淡妆，里面一条黑裙子，外面穿件卡其色薄款西服，膝头捧着一沓文件，手上拿笔不停地圈数字，冷汗涔涔。
　　宋可贞说：“没事，一会儿让我爸签字，找他拿钱。”
　　夏慧说：“我也是第一回搞装修，真没想到，预算超这么多。”
　　画廊装修和家装又不同，效果图是一回事，预算是一回事，实际到了工地，工人怎么操作又是一回事。
　　简而言之，装修是个黑底洞，投多少钱都能花个精光。
　　画廊还没开业呢，先亏进去一笔。
　　想到一会儿要遭老爹的白眼。
　　宋可贞也冒冷汗，硬着头皮道：“有我顶着，你怕什么，大着胆子干呗。咱们吃了这次的亏，下次就不会被人骗了。”
　　夏慧就没有那么乐观，翻来覆去测算几个价格，轻叹：“我的大小姐，这文件你到底看没有？”
　　宋可贞说：“我哪有空。”
　　她前段日子忙着开会度假骑马，差点被马蹄子踢了，担惊受怕地回来，又遭宋老太一番恐吓，吓得跑回学校吧，觉没有怎么睡，关在油画工作室几个日夜，尽顾着补功课了，毕业创作还没画完，她还想留校深造呢，爹要她继承公司。
　　哎。
　　她头疼。
　　夏慧说：“你没看就敢签字？”
　　“这不是有你吗？”
　　“你字都签了，有我管什么用？”夏慧哗哗往文件上打叉，“这些狗东西，就仗着你不看细节，几个地方帐都对不上。”
　　宋可贞接过文件，一份份打开，翻到末页落款，忽然笑了，“噫？这不是我大姑父的公司吗。咱们准备准备，也组个律师团，起诉他诈骗。”
　　宋可贞原不知道大姑父刘杰私下有公司，是有次在宋玉章的书房翻到一份调查报告，那份报告主要是查四叔宋彬，至于四叔的狗腿刘杰，那是顺带查出来的，主要是那公司名字太好记了，叫什么「金蟑螂装饰」，当时招标能选上，是因为金蟑螂有过成功案例，承接过江州美术馆副馆的工程。
　　抛开宋家和宋玉章不谈，宋可贞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家里放手让她历练，没想到让一帮江湖老油条欺负了。
　　夏慧咬牙：“等我搜集好证据，我让他们吞进去多少，十倍给我吐出来。”
　　骗钱骗到大小姐头上，看大小姐她爹怎么收拾他。
　　说话间，宋玉章到了，一行四台车，第一台先进宋家大门，另两台垫后。
　　宋玉章那台油亮的黑色老莱，停在宋可贞的小跑车旁。
　　天气好，小跑车开着敞篷，她坐驾驶位，戴一副黑超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穿灰色字母的卫衣，染了几块深紫色的油画颜料，长发拢在脑后，梳成一个丸子，斜插一支铅笔，正愤愤地翻阅手头文件，后脑勺那支铅笔，就随她的愤愤不平晃来晃去，那小脸上的表情鲜活好笑。
　　宋玉章坐后排，降下车窗，忍俊道：“谁又惹你了？”
　　宋可贞忽然炸了，扭头喊：“爸！”
　　黑色轿车前排车窗降下，副驾坐的周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