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又冬

10、供氧 快要窒息的

　　阳台最后一瓣花落下，无尽夏也过了花期。
　　付一安毫不留情剪掉底部细弱的枝条，留下根系强壮的任其生长。
　　一眨眼，这株花枝繁叶茂，花开又谢，陪他度过了好几个盛夏。

　　付琴轻敲他房门：“一安。”
　　“妈。”付一安起身，赤脚往角落踢了踢剪下来的枝。
　　付琴进门，眉头微皱，阳台上又是土又是叶子的，要是踩几脚房间都是泥印子。
　　付一安瞥了眼，继续往角落堆。
　　“别把脚划破了。”付琴把垃圾桶递过去，“扔里面。”
　　付一安点点头，把剪下的枝条和碎叶都扔垃圾桶里。
　　付琴盯了他一会，开口问：“你和陈鸣现在很熟么？”
　　付一安垂着头清理残渣：“陈楠弟弟，关系还行。”
　　“陈楠弟弟啊，陈楠这女生可以，上进好学，学习态度很好……”付琴点头肯定，话锋到了陈鸣那又转了，“陈鸣开学那会上什么课都一趴不起，三天两头请假。最近一段时间好很多了，规规矩矩的，上课也比以前积极些了。”
　　“嗯。”付一安不咸不淡应着，沉默了会又解释一嘴，“刚升高中他不适应，身体也不舒服。”
　　付琴琢磨不明白一安对这新朋友是什么态度，是口是心非还是真不喜欢在推辞人家。
　　她想了想还是顺着一安自己的想法，换了话题：“一安，要不国庆节跟同学出去转转吧？刚高二分完班，和同学还不熟悉。听班长说国庆是有活动的，你也参加参加，和同学熟络熟络不是坏事。”
　　“我在家写题。”付一安回。
　　付琴回想白天的话，也有点害怕付一安总待在学校和家里憋出毛病来，他一两个月才出去转转，还都是自己一个人。
　　“那孩子有些话也没说错，人也是要休息放松的，交交朋友的。”
　　付一安干脆道：“我有正常社交。”
　　付琴顿了顿，付一安在学校除了学习小组讨论的时候话最多，平时也不见和谁很熟络。
　　她之前也和提过让他交交朋友，一安说他和同学挺好的，都能说得上话。
　　按那样说，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自家儿子比同龄人成熟，同学间能聊个几句正常往来也挺好。但是今天听陈鸣这样一说，朋友跟同学这二者还是不一样的。上高中以后确实再没从一安嘴里听到朋友两个字。
　　人的世界不能只有学习，也要有点生机。
　　付琴半是询问半是劝：“还是去吧，放假和同学聊聊天约着出去转转也挺好的。”
　　付一安抬头，他妈那眼神有够期切的。
　　付琴跟他对上视线：“集体活动，去玩玩挺好的。”
　　付一安把最后一点残渣倒入垃圾桶，扯几张纸巾将地擦干净，应了声“行”。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点进了那只有五六个人的联系人列表，让前桌王洛建把他拉进了班群。

　　放假了，陈鸣和陈楠都在店里帮忙，忙到下班，陈楠才看见这出好戏。
　　她眼睛弯成月牙，夹了筷面迟迟不动。
　　陈鸣嘟囔问：“笑什么呢？”
　　陈楠乐呵：“笑付一安呢，他现在在群里聊天呢，人家发十句，他才憋几个字。”
　　“啊？”陈鸣伸手，“你给我看看。”
　　陈楠把手机递给陈鸣，越往下滑，陈鸣脸色越黑。
　　前脚拒绝他，转头又参加这么多人的活动。合着可以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可以和同学出去玩，就是不愿意和他出去玩。
　　死骗子！！！
　　陈鸣憋着团火，扔手机没个轻重的，手机砸在桌上，把陈楠吓了一跳。
　　陈楠捡起来，宝贝两眼，不满道：“你干嘛？我手机，扔坏赔我。”
　　陈鸣筷子直往面上戳，几下功夫，面条成了面浆，“付一安这个死狗，我叫他出去他不出去，他说他写题。转头参加班级活动，有没有搞错？合着就针对我一个。”
　　陈楠抛了个白眼：“班级活动参加不是很正常吗？高二本来就刚分班，这又是第一次集体活动。”
　　她嗦口汤面，口齿不清：“你要是想和付一安一起玩，你跟着我去不就好了。”
　　陈鸣把筷子一放，郁闷反问：“你们班活动，我去干嘛？”
　　“那是公园啊，有游乐场有动物园，你就当偶遇到的不就行了。我们有自由活动时间的。”
　　“挺有道理的，也不是不行。”陈鸣努了努嘴，好像是陈楠求他去似的，他还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
　　-
　　临城这地方怪得很，天气变化多端。
　　突如其来的大雨真正送走了炽热的夏，风里终于有了秋的凉意。
　　连续下了两天的雨，3号那天才放晴，温度也彻底降下了去。
　　像付一安这种从不参加活动的，突然参加集体活动了，必然是场上焦点。
　　你一句他一句，围绕着付一安问个不停。
　　付一安从未觉得和人说话这般煎熬，聊几个来回，他大脑都要死机了。
　　明明和陈鸣聊天也不是这样的……
　　陆陆续续人来齐了，付一安坐角落里，听着身边的人没完没了的热情问话，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觉着大脑一片眩晕，背脊发凉，身边的人好像在重影后退，自己身体又好像在往上飘。
　　心落不到实处，慌到让他不安。

　　“付一安，打不打LOL？玩的话可以约一约？”
　　“你不玩啊？那行，CF呢？啊...行，没事。”
　　……
　　“付一安，你知道吗？现在网上有个明星巨火……我觉得你和那人长得还有些像......”
　　“哦，没听过？没事哈，我拿手机给你看下......是有点像吧......不像？好吧......”
　　……
　　“诶，付一安，你平常除了写题在家干啥啊？总有点其他娱乐吧？”
　　“啊？你不看电视剧啊？动漫也不看？”
　　“啥？你就看新闻联播？”
　　……
　　“付一安，你物理怎么学的？教教我呗！”
　　……
　　“付一安……”
　　……
　　“付一安……”

　　尖锐刺耳的字句接连蹦进耳朵，大脑却渐渐不会解码，像是得了失语症。
　　“付一安，付一安......”王洛建关切地推了推他，“怎么不说话？”
　　付一安猛然回神，出了一身冷汗：“我去上个厕所。”
　　他站起身，一阵眩晕，走两步腿发软，直往地上跪，这把王洛建吓一大跳，立马伸手来扶。

　　“你没事吧？你中午没吃饭就过来了？”王洛建搀扶着付一安到草坪后边长椅坐下，剥一粒糖递给他。
　　同学纷纷围上来。
　　“没事，让他缓缓。”王洛建挥了挥手，“你们继续玩，这有我看着呢。”
　　付一安瘫椅子上，接过糖含嘴里，人群散去后，他才放松不少。
　　“刚吓死人了，你低血糖啊？”
　　付一安心知肚明和低血糖无关，却也只是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
　　他以为一点也不难，不就是参加一个同学会么。可是同学讨论的新游戏，讨论的新八卦，他全都脱轨了，一字一句都像在念紧箍咒。
　　而他自己好像也因为没和这群陌生又热情的人说过几句学习之外的话而局促不安，说出来的话都莫名其妙，毫无逻辑。

　　陈楠时不时瞄几眼付一安，转头给陈鸣发信息。
　　【花木兰：出门没？没出门就别来了。】
　　【一鸣惊人：怎么了？】
　　【花木兰：付一安身体不舒服，刚还晕了，你来了这情况可能也不适合狗腿了，他实在不舒服可能等下也送他回家了。】
　　【一鸣惊人：他咋了？我都快到门口了。】
　　【花木兰：可能是低血糖，现在还在休息，不知道晚点会不会好一些。】
　　【一鸣惊人：他现在有低血糖了？我马上到了！】

　　耳畔传来急促又克制的呼吸声。
　　付一安脑海闪过一个人影，一瞬又将其抹杀。
　　不可能的事。
　　椅子向下压，感到有人在身旁坐下，付一安才缓缓睁开眼。
　　阳光下一双剔透的琥珀眼与他四目相对。
　　快要窒息的他，被供氧了。

　　王洛建走近，递给付一安蛋糕，他才移开视线：“谢谢。”
　　“看你好多了我们就放心了，你吃口蛋糕休息休息吧。”王洛建说，“要是不舒服就叫我，送你回去。”
　　付一安点点头，王洛建扫了俩人几眼继续参加活动去了。
　　付一安把蛋糕放在椅子上。
　　陈鸣缓和呼吸，脸上的毛孔都冒着热腾腾的生气：“你不吃？”
　　“你吃了吧，我吃不下。”付一安有气无力道。
　　陈鸣把叉子塞付一安手里，蛋糕伸他面前，“你低血糖，你吃完就会好点了。”
　　“我哪来的低血糖？”付一安挑点奶油尝一口，叉子插蛋糕上，“馅是菠萝的，我已经吃过了，你不吃也浪费了。”
　　“那你哪不舒服？”陈鸣收回手，叉一大块塞嘴里，鼓着两颊：“付一安…你瞎了眼……是黄桃和芒果……”
　　陈鸣又把蛋糕递回去：“没有菠萝，你不过敏了。”
　　付一安推开：“你吃了就不要给我了。”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弃起我了？”陈鸣白了眼，“我又没吐口水，你哪这么嫌弃我？”
　　付一安轻叹一口气，解释：“真吃不下，你帮个忙吧。”
　　“真的？”陈鸣狐疑，“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我歇会就好了。”对付一安来说，陌生局促的环境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无异于定心丸。
　　“哦。”陈鸣安安静静坐一边陪着。

　　付一安缓好后，理实班叫上陈鸣一块玩国王游戏。相比陈鸣其他朋友，理实班这群尖子生真是不敢玩，拉个手都抗议。
　　玩了一会，陈鸣觉得没意思，趁新一轮没发牌，他说去其他地方转转，直接溜了。
　　陈鸣走了，付一安没多久也坐立难安。
　　付一安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漫无目的在公园溜达。
　　他还是一个人待着舒服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