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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哭狼嚎 裴衍见完杨 ...

  •   “偷听?大眼珠子。”姜盏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裴衍病殃殃的斜躺在床榻上,这张脸映着月光更显清冷,不过却是中看不中用。

      裴衍靠在床上,“你们声音太大了。”

      “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听到了。”裴衍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肩头磨破的衣裳上,“三十五文一天,你扛了几趟?”
      “四十多趟。”
      “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你的,我给你卖了膏药和药,你快点好起来,不然真的养不起你了。”

      裴衍没说话了。
      心想四十多趟,这个女人的力气还真是大,换成是男人未必有她这样子的力气。

      沉默了小会以后他忽然开口:“那把茶壶,烧花了釉面,你拿错石磨掉做成了涩胎,还刻了三道弦纹。叫剔地隐起,是北方的技法,京城这边的窑口不会用。”
      “你拿去卖的时候,跟人说了吗?”

      姜盏怔怔地盯着这个捡回来的男人,瞧着手无缚鸡之力,连笔杆子都提不起来,却偏偏观察的这么细,居然还知晓釉面烧花能错石磨掉的技法。
      她盯着裴衍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裴衍垂下眼,“你修的时候,窗子没关。”

      姜盏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你倒是懂行。”

      裴衍没接话。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姜家大小姐,会剔地隐起,又会处理烧花的釉面,知道哪些坏能救和哪些不能救。这不是随便玩玩就能学会的手艺,得有人教,还得练很久。
      可京城各大窑口的师傅,从没听说过谁教过姜家的小姐。
      那她是从哪儿学的?他现在愈发好奇这个姜家大小姐。

      姜盏凑近蜡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肩头的衣衫被磨破,她伸手扯了下,像是觉得难看,又把领口拢紧些。

      “还不死心吗?你就迫不及待想嫁给国公爷裴衍?”她忽然问,眼睛盯着她似乎在期待她的回应,“他可是当初在全京城驳了你的面子。”

      裴衍的眉头倏然跳了下,话一出他就想咬住舌头,“当我没问。”

      可是姜盏却认真回答他说的问题。

      “你说那个死人啊?催我去地底下和他配冥婚吗?”

      “噗——”裴衍听到这话像被噎到,身子剧烈地咳嗽着,“他死了?”
      被姜盏当着面说他自己死了??

      “死的透透的啊,国公爷裴衍。”姜盏端来水递在裴衍的手上,“我扛大包回来经过告示上瞧见的,听说这国公爷裴衍是冷面阎王,他死了,那我借用这死人的名字挡挡晦气,不过分吧?”

      裴衍沉默着,他没想到他不过遇害不到七日,朝廷连他尸骨都没见到就发丧,看来他是时候该出面会会特意在整个临安城内发丧的人。
      他不说话,久到姜盏还以为他睡着了,凑到他的脸上瞧着才发现他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

      “你确定他死了?”裴衍盯着她那双发着光的杏眼微微发怔。

      “告示上写的,白纸黑字。”姜盏撑着腰,“怎么,你还认识他?想给他烧纸?我可没钱买纸钱。”
      裴衍嘴角噙着笑,这个姜盏明明好歹是个富商千金大小姐,却处处算计着,想着钱财,脑回路也是清奇,他说,“你的膏药,”
      “贴好了。我明天就能下地。”
      等到姜盏注意力在他身上,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冰冰。

      “真的?”姜盏眼睛亮着,“那太好了,这几天累的腰酸背痛的,有你在我也能轻松点,大眼珠子。”

      天亮的时候,裴衍留下纸条离开了破窑院内,他没有直接回他在京城的落脚处,特意在京城里面绕了三条巷子,翻了两道墙,确定身后没有任何尾巴,才从一扇不起眼的墙边翻进去。

      裴衍进门的时候,他的亲信侍卫鱼饼正在院子里煎药,看到他来了,手里的扇子停了在半空,“王爷,可想死鱼饼啦!!还活着就好。”
      鱼饼在他身上打量,眼神最后落在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上,“怎么还受伤了呢?谁包扎的,把伤口都捂烂了。”

      鱼饼拉着裴衍进屋子重新包扎了下,还没从剜掉烂肉的痛苦缓过来。
      内室里面,一个穿着月白常服的年轻男人坐在窗前看书。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突然开口。

      “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裴衍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

      “我爹让我告诉你,国公爷裴衍,北境殉国,灵柩不日回京。”杨昭唇角牵起道。

      杨昭的父亲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官职从翰林学士的杨柯林,当朝朝政被贾道把持着,连天子见了他,都被拜他尊称一声师臣。
      他把持朝政却不理朝政,全都扔给手底下的门客和堂吏,在家裁决。
      当年襄阳被蒙古围困三年,他却和妾婢在府邸内斗蝈蝈,也不许有人在天子耳边吹耳旁风。
      有个宫女不小心说漏嘴,边关事态紧急,天子问起他搪塞过去,转头就把婢子仗杀。

      这杨昭与裴衍是过命的交情,在北境的时候是出生入死。

      裴衍眸光一转,“也好,我死了,贾国公那边也能消停点。”

      杨昭从内室走出,“那姜小娘子如何啊?当年裴衍你被京城小娘子追着送帕子,嘴里叫着国公爷心悦你,叫的最欢的当属这个姜娘子。”
      “你可是伤透小娘子的心,她回去满京城在传你有龙阳之好,如今却委身在她处,若不是我主动寻你,还不知道何时能见到你啊?”

      “说够了吗?”裴衍寻到空隙时间来见杨昭,不是来听他调侃的,他从袖中取出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碎瓷片。

      杨昭拿起来,眉头微微皱着,“这是……北境窑口的?”

      “剔地隐起,”裴衍说,“北方技法,京城没有。我却受伤进入姜家意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用同样技法修复的茶壶。修复的人,是姜家窑厂的大小姐,姜盏。”

      “姜家?”杨昭想了下,“城西那个姜家?开了几十年窑厂的那个?”

      “对。”

      杨昭放下瓷片,看着裴衍:“你的意思是,姜家跟北境有关系?”
      “我现在还不确定。”裴衍说裴衍觉得单凭块碎片就判定姜家与北境有关太过草率。

      而杨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的猜忌更深一分

      “你知不知道,”杨昭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那批暗账、那些通敌的证据最终的流向,指向哪里?”
      裴衍抬起头,杨昭也没有卖关子,“指向瓷器。”

      “瓷器?”

      “对。贾道在北境的买办,跟蒙古人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一部分是用瓷器来洗的。账目上记的不是金银,是青瓷三千件,白瓷两千件。”
      “但这些瓷器,根本压根没有正经出货,走的是私窑的路子。”
      “从京城周边的私窑出去,报关的时候写的是民用粗瓷,到了北境,摇身一变,就成了官窑精品,中间那笔差价,你猜进了谁的口袋?”

      裴衍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看来贾道跟北境私通的路子,是靠着私窑。
      杨昭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山水画的后面抽出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张地图,标注了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窑口。

      杨昭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刚好是条直线。

      “这批私窑,分布在城西、城北、城东,大大小小十几家,互相之间有联姻、有生意往来、有共同的买主和渠道。”
      “表面上各做各的,实际上,它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控制者。”

      裴衍看着那条线经过的窑口,“姜家也在其中?”
      “姜家的窑厂,是城西最大的私窑也在其中。”他说,“而且姜老板,几天前暴病而亡。”

      裴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又想到了姜盏。
      想到她扛大包磨破的肩膀。她只是一个窑主的女儿,连自己家产都保不住还要靠扛大包挣一两多银子买膏药的女人。
      但她会剔地隐起,会处理烧花的釉面。那是北方窑工才会的手艺。而姜家的窑厂,是城南最大的私窑,是贾道用来洗通敌账目的渠道之一。

      这些事,她知道多少?

      裴衍睁开眼,看着杨昭,“我要查姜家。”
      杨昭却没有马上回应她,姜家确实要查可是不至于他这个国公爷亲自出手,他怕这裴衍其实别有用心。
      “你查姜家,”杨昭慢慢地说,“是为了贾道的案子,还是为了别的?”

      裴衍没有回答。见他不说话,杨昭眸子一沉,裴衍现在受了次伤,竟然变的扭捏了起来,他了解裴衍聪明,果决,心里有家国,有大义。可是他有个毛病。太重情的人,下不了狠手。下不了狠手的人,赢不了贾道。

      第二天裴衍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换了身破烂的衣裳,看起来像是略微落魄的年轻男人。
      他从城南绕到城东,又从城东绕到城北,最后在卖早点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碗豆浆。他吃着,眼睛却在看街对面。

      街对面是家棺材铺。棺材铺门口贴着张告示,跟姜盏说的一样,国公爷裴衍,北境殉国,灵柩不日回京。
      裴衍看着那张告示,咬了口油条。豆浆还没喝完,他就看到开路锣在前面撒纸钱。

      马车很豪华,铭旌长七尺白幡,上面书“姜公讳某之柩”随后跟着纸扎队伍,什么东西都有。
      还有和尚念经,黑漆棺十六人抬着,后面跟着一群人,披麻戴孝,哭哭啼啼。

      裴衍放下筷子,这阵仗差点以为是自己的灵柩回京,直到看到黑漆棺材他会缓过神,他认出来了那是姜家的队伍。

      姜窑主的灵柩。

      队伍走得不快,哀乐从城西响到城南,纸钱撒了一路。披麻戴孝的人群里,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哭得尤其大声。

      一个是姜盏。

      “哎呦喂呐!爹,我嘞个亲爹啊,你怎么走的这么快啊??我还没在你膝下尽孝,你就走了,啊——爹嘞!”

      “哭累了,快扶着我。”

      她的后妈江玉珠跟在姜盏的后头,“老爷呀,你死的惨啊,苦了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我都不敢信,我一直觉得你还活在我的身边。”
      整条街当属这两个人哭的最突兀,想让人不注意都难,哭的累了这个姜盏就装晕被人拖着走,晕的时候还不忘朝着江玉珠使眼色。
      这怀里兜着半个饼在拖拽的途中露出半个角。

      有人上手去拽却她死死按住手,裴衍看着她演,反倒是觉得她有些可爱。
      那灵动夸张的小表情在她五官不乱飞,显得楚楚可怜。

      他眼睛盯着她,鱼饼俯身贴在她的耳边良久他都没发现。

      直到他出声。

      “这姜小娘子别说还哭的挺真的,王爷灵柩回京要不要请他来为你哭一哭呢??”

      裴衍被他吓到,沉声道,“哭什么哭?她哭的鬼哭狼嚎的,没死都要被他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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