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一次裂痕·25岁 七年前。上 ...

  •   七年前。上海。
      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到柏油马路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热到空调外机昼夜不停,嗡嗡嗡地响,像这座城市在持续不断地叹气。
      陆时安的公司在浦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不大,三十来个人,坐在一起像一个大型的培训班。办公室是开放式的,没有隔间,所有人都面对面坐着,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不停歇的雨。
      但氛围很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再不拼就来不及了”。陆时安把这种氛围叫做“狼性”,周也管它叫“焦虑贩卖”。两个人为此吵过好几次,最后都以陆时安的“你等着看”收场。
      A轮融资刚close。八百万。不算多,但在2016年的互联网创业圈里,拿到A轮的公司不到总数的百分之五。陆时安是那百分之五里的人。
      他当时25岁,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办公室里有一块白板,立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B轮or死。”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陆时安自己写的。周也说他太激进了,像个赌徒。他说:“不激进怎么活?创业不就是赌吗?赌对了,飞;赌错了,死。没有中间地带。”
      周也说:“你这是把公司当成了你一个人的战争。”
      他说:“本来就是。”
      从那天起,他几乎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前回过家。
      林述那时候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到了第三年。从助理升到了设计师,开始独立接项目。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了八千,加上偶尔接私活,月收入能过万。在上海,不上不下,刚好够他觉得自己“还行”。
      但“还行”和“够了”是两回事。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在某次改完第十七版稿子的深夜。
      客户是一个母婴品牌,做一套新产品的包装设计。要求是“高级感”和“亲和力”并存。这两个词本身就是矛盾的——高级感意味着距离,亲和力意味着亲近。你不可能同时站在远处和近处。但客户不管。客户要的是一个不可能的交集,而他的工作就是假装这个交集存在。
      林述按要求改了十七版。从“再素一点”到“再活泼一点”再到“能不能兼顾”再到“还是用第一版吧”再到“第一版好像也不对”。改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鼠标在屏幕上移动,图层一个一个地开关,颜色一层一层地调,但大脑是空白的。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精密,但没有灵魂。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时安不在。
      客厅的灯关着。他打开灯,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白花花的,照得一切都很清楚——清楚得有些残酷。沙发上的靠垫还是他早上出门前摆好的位置,茶几上的杯子也在原来的地方,地板上没有任何新的脚印。
      这个房子在他离开之后和回来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龙头的水有一股氯味。他们住的这个小区水质不太好,以前林述说过想装一个净水器,陆时安说“等我有空”。等了两年了,一直没装。后来林述自己在网上买了一个滤水壶,放在冰箱里。水烧开了倒进滤水壶,滤完了再喝。多了一道工序,但至少没有氯味了。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很空。
      不是饿,不是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这种空和孤独不一样。孤独是知道有人在别处。这种空是——不确定那个人在不在,对你来说有没有区别。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给陆时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几点回?”
      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在开会,可能要很晚,你先睡。”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个“好”字,像一把锁。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画了一幅画。不是工作上的稿子,是随手画的。纸是A4打印纸,笔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下来,背对着画面,看不到脸。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群,每一栋楼的窗户都亮着灯,万家灯火。但那个男人所在的窗户是暗的。
      他画完以后盯着看了一会儿。
      画上的人没有表情,因为看不到脸。但那种孤独感是弥漫出来的,不需要脸,不需要文字,光是那个背影就够了。
      他把画折起来,夹进了书里。然后关灯去睡觉。
      陆时安凌晨两点才回来。他没睡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但没有睁眼。陆时安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了一床被子,又出去了。整个过程像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安静、不打扰。
      他知道陆时安是怕吵醒他。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酸。
      心里有点酸。不是感动。
      他想:如果他醒了,陆时安会不会坐下来跟他说几句话?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说开会的内容,说说任何一件小事?
      但他不敢醒。因为他怕醒了以后,陆时安也只是说一句“你怎么还没睡”,然后匆匆洗漱,匆匆躺下,匆匆入睡。
      那样还不如不醒。
      ?
      父亲住院的事,发生在那年秋天。
      上海的秋天很短,短到你来不及察觉就已经消失了。梧桐叶从绿变黄只用了几天,然后风一吹,全落了。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告别。
      林述接到妈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三下。他看了一眼屏幕——“妈”——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听主管讲方案。
      会议结束后他走到走廊里,打开消息。
      “你爸住院了。胆结石,要手术。小手术,不严重,你别担心,不用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手术”“不严重”“别担心”“不用回来”——每一个词都是在给他减负。他妈从来就是这样,自己扛完了再告诉他,告诉他的时候还要说“没什么大事”。他小时候不理解,觉得大人怎么什么事都不当回事。后来他明白了——不是不当回事,是不想让在乎的人操心。
      他遗传了这个毛病。
      他跟主管请了三天假。主管看了一眼他的假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句“行,注意安全”。他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主管对他的评价永远是“做事踏实,但没有野心”。他不觉得这是批评,也不觉得这是夸奖。就像在说“这杯水是温的”——客观,但无聊。
      回家的火车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陆时安?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农田、工厂、村庄、高架桥。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被洗了很多次的旧床单。他看着那些风景,脑子里却在跑一个程序:
      如果告诉了——
      陆时安会怎么做?
      选项A:说“我陪你回去”,然后推掉一切跟他走。但下周二陆时安有一个重要的路演。B轮的pre meeting,投委会的几个合伙人会到场。陆时安为此准备了一个月,PPT改了不知道多少版,每天半夜还在对着镜子练pitch。如果因为他爸的一个小手术——真的是小手术,胆结石取出,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床——耽误了陆时安的融资,这个代价太大了。
      选项B:说“我走不开,你自己回去”。那他会失望。虽然他不会说,但心里会有一根刺。那根刺很小,但它会长大。以后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战,每一次他觉得委屈的时候,这根刺都会冒出来。
      选项C:不说。这样陆时安就不用选了。
      他在三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四个小时。火车到站的时候,他选择了C。
      他在老家待了三天。陪爸做术前检查,验血、B超、心电图。陪妈在医院走廊里等,坐在塑料椅子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术后给爸擦身体、倒尿袋、扶他下床走动。
      病房是四人间,另外三个病人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的邻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太好,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每天下午老头的老伴来送饭,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老太太一口一口地喂老头喝粥,老头嘟囔着“太多了太多了”,老太太说“不多,再吃一口”。
      他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有点想陆时安。
      不是想念的那种想。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他想:如果我们老了,会不会也是这样?你一口一口地喂我,或者我一口一口地喂你?
      然后他又想:也许到不了那一天。
      他妈有一天晚上在走廊里问他:“述述,你那个男朋友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说:“他忙,公司有重要的事。”
      他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记得——不是责备,不是疑问,是心疼。那种心疼因为看到你把委屈藏起来了。
      “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妈。
      “嗯。”
      “别什么都自己扛。”
      “好。”
      他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自己扛,谁来扛呢?
      三天后他回了上海。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陆时安在客厅里,穿着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看到他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你这几天去哪了?消息也不怎么回。”
      “回了趟家。”
      “怎么了?”
      “爸做了个小手术,已经没事了。”
      陆时安的表情变了。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压了一点,那种表情介于“担心”和“生气”之间。
      “你怎么不说?”
      “你那么忙,不想打扰你。”
      “这怎么是打扰?”陆时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以后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
      “嗯。”林述点头。
      陆时安走过来抱了他一下。很紧。手臂环住他的后背,力道大到有点勒。他能感觉到陆时安手臂的力量,能听到陆时安胸口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鼓。
      那个拥抱是认真的。他不怀疑。
      但“以后”这个词,在他心里晃了一下。
      他不确定“以后”会不会真的到来。
      果然,没有。
      年底的时候,妈感冒引发了肺炎。小县城的医院床位紧张,在走廊加床上住了一周。他照样没说。照样自己请假回去,照样在医院走廊里睡折叠椅,照样白天帮爸照顾妈、晚上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灯管。
      回来以后陆时安问他:“最近怎么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
      他说:“可能天冷了,食欲不太好。”
      陆时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林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关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想:“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说了,他为难。来,耽误工作;不来,我失望。所以我选择不说。这样他就不用选了。”
      他想:“这个逻辑好像没有问题。但为什么这么累呢?”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后来他明白了——这个逻辑的问题在于,它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他替陆时安做了选择,替陆时安回避了愧疚,替陆时安维护了“好男朋友”的形象。但谁来替他呢?
      没有人。
      他替所有人想了,唯独没有替自己想。
      ?
      25岁那年的生日,陆时安带他去了海边。
      那是他那一年最开心的一天。
      他们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了一个北方的海边小城。小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矮矮的房子和零星的店铺。海在城的东边,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
      住在一家很便宜的民宿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一进门就问“吃饭了没”“喝水不”“毛巾够不够”,问完了又说“有什么需要就叫大姐”。
      房间不大,但窗户外面就是海。推开窗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呼吸。
      第一天他们去了海边。白天的海是灰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沙滩上有几个游客,远远地走着,像几个会移动的小黑点。他脱了鞋踩在沙子上,凉凉的,被海水冲过的地方特别平整,像被人用手掌拍过。
      陆时安在他旁边走着,忽然弯腰捡了一个贝壳,递给他。
      “给你。”
      他接过来。贝壳很小,白色的,带着一点浅粉的纹路。不值钱,但好看。
      他把贝壳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傍晚,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太阳从海平面上一点一点往下沉,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红色,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紫灰色。海面上映着光,像被烧着了一样。
      他坐在那儿,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陆时安在旁边举着手机给他拍照。
      “看这边。”
      他侧过脸。陆时安按下了快门。
      “再来一张。”
      他又侧了一点。陆时安又按了一张。
      “你笑一下。”
      他笑了。是那种很自然的、不设防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皱——但那个笑容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民宿。洗完澡,两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陆时安说:“等公司做大了,我带你去更好的地方。马尔代夫,希腊,你想去哪都行。”
      他说:“这里就很好。”
      陆时安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需要马尔代夫和希腊。他不需要更贵的酒店和更好的风景。他只需要现在这样:两个人,一扇窗,一片海,什么都不用想。
      但陆时安听成了客气话。
      后来林述想了很久,也许他们的频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错位的。不是谁的错。只是他说“这里就很好”的时候,陆时安听到的是“你在敷衍我”。陆时安说“带你去更好的地方”的时候,他听到的是“现在不够好”。
      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人,但谁也没有听到对方真正想说的话。
      像两个人隔着一面玻璃说话。嘴唇在动,声音也在,但传不过去。
      ?
      25岁之后,林述开始变得“懂事”。
      这个词是苏晚说的。
      有一次他和苏晚在大学旁边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馆子很旧了,桌子是油腻的,椅子是晃的,但菜便宜量大,是他们大学时最常来的地方。
      苏晚点了一份酸菜鱼,他点了一份土豆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瓶啤酒——苏晚喝的,他不喝。
      苏晚忽然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说挺好的。”
      “因为确实挺好的啊。”
      “那你上次跟他吵架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不是没有分歧,而是连吵架的力气都省了。他不想吵,因为吵完以后陆时安会说“你到底想怎样”,而他说不出“想怎样”。他只会说“算了”,然后陆时安就真的算了。
      苏晚说:“述述,你有没有觉得你太懂事了?”
      他没说话。
      苏晚继续说:“我跟你说,懂事这个词,听起来是夸奖,但其实最伤人。你想想,一个人为什么会懂事?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学会了不说、不问、不要。这不是优点,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自我放弃。”
      “你放弃了自己的需求,去配合别人的节奏。你把自己的声音调到最小,好让别人的声音更响。”
      “一个人在感情里越来越懂事,往往意味着另一个人越来越不用心。”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流到胃里是凉的。
      “你别这样说他,”他。
      “我没有说他。我在说你。”苏晚放下筷子,看着他,“述述,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段感情里,到底得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需要得到什么,”他,“他对我好就够了。”
      “他怎么对你好了?”
      “他——”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说不出具体的事例。
      那些“好”都是抽象的——“他赚钱养家”“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出轨”“他给了你一个家”。但具体的、能说出口的、让人心里一暖的小事呢?
      他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在一起第一年,冬天,他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发现陆时安给他留了一碗粥。粥是热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别饿着。”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他后来再没有收到过那碗粥。
      苏晚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你跟他分手。我只是想让你想一想,你在这段感情里快不快乐。”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陆时安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卧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床头灯没关。
      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看着陆时安的睡脸。
      陆时安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的。不是生气,是习惯性的——像脑子里还在转着什么没解决的问题。嘴角微微往下撇,下巴绷着,像随时准备醒来战斗。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抚平陆时安的眉头。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抚平了,陆时安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拿起手机,皱着眉看消息。
      他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
      想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大学社团招新,他坐在角落里画画,陆时安走过来,看了他手里的画,说:“画得不错。”他抬头看了陆时安一眼,说“谢谢”。陆时安在他旁边坐下来,说:“我是计算机系的,但我喜欢看人画画。”
      想他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不是什么浪漫的告白,就是某天晚自习后,陆时安说:“我觉得我喜欢你。”他愣了三秒,说:“我也是。”然后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陆时安拉了他的手。手心是热的,微微出汗。
      想他们搬到一起的第一天——十五平的出租屋,什么都没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擦地板,擦完了一身汗,坐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吃着外卖盒饭,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觉得一切都好。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那些快乐也是真的。
      但快乐是有保质期的。
      他的快乐,过期了。
      ?
      25岁的最后一天。跨年夜。
      陆时安说好了八点回来。结果九点没回,十点没回。
      林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跨年晚会的主持人在台上笑得很灿烂,背景音乐是欢快的,画面是热闹的。但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从下午开始准备晚饭。做了六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汤,还有一道可乐鸡翅——陆时安最爱吃的。每一道菜都是精心做的,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鲈鱼是当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鸡翅用的是最好的那种,肉厚皮紧。
      菜做好了,摆了一桌。他拍了一张照片——本来想发朋友圈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八点,陆时安没回来。他坐在餐桌前等。
      九点,没回来。他把凉了的菜端回厨房热了一遍。
      十点,还是没回来。他又热了一遍。
      菜热了两遍之后,味道就不对了。排骨的汤汁变得黏稠,鲈鱼的肉变得柴,鸡翅的皮失去了酥脆。但还是能吃的。
      他终于忍不住,自己先吃了。一个人坐在六道菜中间,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
      吃完以后他把菜收了,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坐在客厅里继续等。
      十一点半,陆时安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脸上红红的,领带扯松了,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对不起对不起,”陆时安一边换鞋一边说,“投资人那边临时组了个局,推不掉。”
      “没事。”林述站起来,“吃过了吗?”
      “吃了点。桌上那些菜……”
      “我做的。等你到九点,你没回来,我就自己先吃了。菜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微波炉嗡嗡地响,旋转的盘子上放着一碗排骨和几块鸡翅。他盯着那个旋转的盘子,听着客厅里陆时安打电话的声音——又在打,不知道是谁。
      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把菜端出去,放在餐桌上。陆时安刚好挂了电话,坐下来吃了两口。
      “好吃。”陆时安说,“辛苦了。”
      他笑了笑。
      不辛苦。做饭不辛苦。等也不辛苦。
      辛苦的是这些事情发生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不想数了。
      跨年倒计时开始了。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喊:“十、九、八——”
      客厅里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陆时安放下筷子,拉过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新年快乐。”
      他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窗外有人放烟花。很远,但能看到。橙红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然后坠落,像一场短暂的心动。
      他靠在陆时安肩上,忽然想说点什么。想说“明年我们能不能一起跨年,不喝酒不应酬,就两个人,在家里,吃你做的可乐鸡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
      明年再说吧。
      明年,也没有说。
      后年,也没有。
      再后来,他就不期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