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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年后·各自生活 有一天他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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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在超市买东西,路过调味品区。货架上摆着一排可乐。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可乐瓶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2016年,他们第一次做可乐鸡翅。陆时安把可乐倒多了,甜得齁人。他尝了一口,说"甜和齁是两回事"。陆时安说"好吧你赢了"。那天晚上他们把两盘鸡翅都吃完了。他站在调味品区前面,看着那排可乐瓶子,站了很久。然后他拿了一瓶,放进了购物车里。
绘本《十年》的出版比预想中顺利。
林述原本以为这种没有故事线、只有画面的画册不会有太多人买。但编辑坚持说“好的画自己会说话”,于是他把那十幅画整理成册,加了几幅之前没有公开过的新作,一共二十幅,每幅画配一行字。
编辑还问过他要不要加一幅新的。“你现在的生活,也画一幅呗。”林述想了想,说:“下次吧。”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现在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小女孩。不是他的女儿,是邻居家的孩子,五岁,每天下午来敲他的门,要他教画画。他教她画猫、画花、画云。小女孩说他的云画得不像,他笑着改了三版。这些事他不想画进那十幅画里。那十幅画是关于过去的。关于过去的画里不该有未来。
第一幅画是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买牛奶”。配的字是:“便利店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有些话,只在深夜才说得出口。”
第五幅画是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配的字是:“我站在门外等了很久,后来才知道,你也在里面等。”
第十幅画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很小的、像是被擦掉了的痕迹。配的字是:“这是我们的第十年。我本想画满一整页,但落笔的时候发现,空白才是最好的画。”
中间的几幅,分别是第二年他给陆时安做的第一顿饭(画面是一双筷子和两碗面),第三年他们在阳台上看烟花(画面是两个人的剪影,头顶是散开的光点),第四年陆时安出差时他在家里等(画面是一盏台灯和一只空荡荡的沙发),第五年他们第一次吵架(画面是一扇关着的卧室门,门缝下没有光),第六年他给陆时安买了那把钥匙(画面是一只手心,掌纹中间放着一把钥匙),第七年他开始画《十年》的第一稿(画面是一张白纸,纸上有一个起点,但没有终点),第八年他觉得应该停了(画面是一个正在融化的冰块,旁边有一圈水渍),第九年他写下那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面是一支放下的笔和一本合上的本子)。
每一幅画都很安静。安静到你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书印出来那天,编辑发来照片。封面是浅灰色的,中间印着两个手写体的字——“十年”。底下一行小字:“林述著”。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出了。
苏晚秒回:买十本。
他笑了一下,回:你要那么多干嘛。
苏晚:送人。告诉全世界我认识一个画家。
他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苏晚发来第二条消息:签售会定了,下个月十五号。你准备好了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签售会。
意味着要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对一个一个排队来的人,给每一本书写一句话,还要微笑。
他给苏晚回:我尽量。
?
签售会在市中心一家独立书店举行。
书店不大,两层楼,一楼是书架和咖啡区,二楼是一个小的活动空间,摆了几十把折叠椅。那天下午,林述坐在二楼的一张长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十年》,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
排队的人比他预想的多。
从楼梯口一直排到一楼门口,拐了个弯,沿着街边又排出去十几米。苏晚站在旁边帮他维持秩序,每隔几分钟就过来说一句:“别紧张,你画得那么好,他们都是来夸你的。”
他没有紧张。
准确地说,他已经来不及紧张了——从第一个人开始,他就一直在签名、写字、微笑、说“谢谢”。手忙得没有空去想别的事情。
签到第三十个人左右,他开始觉得这种重复性的动作有一种奇怪的安宁感。每个走到面前的人都是不同的——有年轻的女孩,有中年的女人,有一对牵手的男生,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但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翻开了同一本书,指着同一幅画,说“这幅画让我哭了”。
有的是指第一幅画,有的是指第五幅,有的是指第十幅。
他发现,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十年”。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翻开第五幅画——那扇关着的门——说:“我和我前妻就是这样的。我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但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那扇门了。”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指着第一幅画说:“我和我男朋友异地恋。每次他来看我的时候,都会在冰箱上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的和你画的一模一样——‘记得买牛奶’。”
一个老爷爷没有指任何一幅画。他只是把书递过来,说:“帮我写一句话,给我老伴。她走了三年了。”
林述在扉页上写:“你还在她的心里。她一直在你身边。”
老爷爷接过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下楼的时候,他的背有一点驼。
下午三点左右,排到了一个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宽松的卫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林老师,”她。
“叫我林述就好。”
“林……述。”她试了一下,觉得直呼名字不太习惯,又换回了“老师”,“林老师,这本书我看了三遍。每次看第十幅画都会哭。”
林述接过书,翻开扉页。拿起钢笔,悬在纸上,等她继续说。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女孩说,声音变小了,“但我们没有在一起。”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角。
“不是分手,是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她,“他不知道我喜欢他。我也没有告诉他。后来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我们就断了联系。”
她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我不敢告诉他。因为我怕——”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怕他说‘我不喜欢你’。那样的话,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林述看着她。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时安的那个下午,坐在咖啡馆里,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陆时安说“你好”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到自己都能听见。
那时他也没有敢先说“我喜欢你”。
是陆时安先说的。
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他们从便利店出来,共撑一把伞。陆时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他说:“林述,我喜欢你。”
他当时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我知道。”
陆时安说:“你知道?”
他说:“嗯。我也是。”
那把伞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便利店的logo。后来那把伞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女孩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低下头,在扉页上写字。
“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女孩深吸了一口气,“你还想他吗?”
安静了。
周围排队的人也安静了。有人伸长了脖子想听,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手机。苏晚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心。
林述的手停在纸上。
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滴墨水。
他看着那滴墨水慢慢扩散,像一个小小的星球。
“想,”他。
女孩的眼睛又红了一圈。
“但不是那种想了,”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那种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发消息又不敢发的想。是——”他想了想措辞,“是想起一段时光,想起一个人,然后继续生活。”
他拿起笔,在墨渍旁边写了一句话:
“愿你想起他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把书合上,递回去。
女孩接过书,抱着书鞠了一躬,跑下了楼。苏晚看到她下楼的时候还在抹眼泪。
后面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林述有一点走神。
他想——原来他已经可以这样平静地说出“想”这个字了。
半年前,他在十字路口碰到陆时安,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多看。一年前,他从那间公寓搬出来,在出租车后座上哭得浑身发抖。两年多前,他在便利贴上写“记得买牛奶”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最后的温柔。
但现在,他可以对着一个陌生人说“想,但不是那种想了”。
时间真的有用。像水冲刷石头一样的有用——你每天看都看不出变化,但某天回头看,石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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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售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二楼只剩苏晚和林述,还有两个店员在收拾椅子。林述坐在桌后,揉着签名签到酸痛的手腕。笔筒里的那支钢笔已经没墨了,他换了好两次墨囊。
苏晚帮他收拾东西,把剩下的书搬上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咖啡——给林述的那杯是美式,自己的是燕麦拿铁。
“你今天说得很好。”苏晚把美式递给他。
“说什么?”
“那个女孩问你还想不想他。你说想,但不是那种想了。”
林述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苦味刚好。
“那是真话,”他。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叉,歪着头看他。她的短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高腰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那你现在——”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有在认识新的人吗?”
林述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签售会所在的书店在一条小街上,街对面是一排梧桐树,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一对年轻的情侣牵着手从树下走过,女孩笑着跑了几步,男孩在后面追。
“有一个人,”他。
苏晚坐直了身子。
“谁?”
“一个摄影师。叫陈知。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比我大两岁。做纪录片的,经常出差。”
“然后呢?”
“见过几次面。吃过两次饭,看过一次展。”
“有感觉吗?”
林述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有,”他,“但不浓烈。”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了解林述,知道他说“不浓烈”不是在否定,而是在描述一种新的状态。
以前的林述——二十二岁的林述——喜欢一个人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心跳加速,整天脑子里都是那个人。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中间地带。
现在的林述不一样了。他的喜欢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安静的、缓慢的、需要时间去确认的。
“那就慢慢来。”苏晚说。
“嗯。”林述点了点头,“这次我会慢慢来。”
他说“这次”的时候,声音很轻。
苏晚知道“这次”对应的是“上次”。上次他没有慢慢来——上次他和陆时安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在一起,快到住在一起,快到变成家人,快到连分开都是在一个晚上完成的,像一场没有预兆的暴风雨。
那次的经历教会了林述一件事——太快到来的东西,也会太快失去。
这次他要慢。
慢慢地认识一个人,慢慢地了解,慢慢地靠近。不用赶时间,不用赶进度,不用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因为他终于学会了——
爱不是一场冲刺。爱是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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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述打开手机,看到了一个通知。
他的社交媒体账号——“林述的画”——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的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发信时间是三分钟前。
消息只有一句话:
“第十幅画。空白。很好。”
林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知道是谁发的。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每一格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看着那些窗户,忽然觉得好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的远。
然后他想起今天签售会上那个女孩说的话——“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说不喜欢我。”
他想,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害怕呢?
不是害怕被拒绝。是害怕——在被拒绝之后,自己会碎掉。
但他已经碎过一次了。
碎过之后才发现,碎掉不是结束。碎掉是一种重组——把旧的自己打散,再一块一块拼起来。拼出来的东西和原来不一样了,但一样能用。
有时候还能用得更好。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画本。
在空白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宽松的卫衣,手里抱着一本书。
他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告诉他吧。即使会碎掉,也要告诉他。因为你值得被知道。”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陆时安在做一件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在学做菜。
准确地说,他在试图做一碗番茄鸡蛋面。
但事情进行得不太顺利。
番茄切得太大块了,有些地方还带着皮。鸡蛋打在碗里的时候掉了一小块蛋壳进去,他用筷子捞了半天没捞出来,最后用手指把它捏了出来。面条下到锅里,他忘了搅,结果面条粘成了一坨。等他想起去搅的时候,已经晚了。
最后端上桌的那碗面,卖相很不好。番茄太大,鸡蛋太碎,面条太软,汤太咸。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这碗面。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味道还行。不算好吃,但能吃。
他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厨房的台面上还乱着——砧板没收,刀没收,番茄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以前从来不会让厨房变成这样。以前厨房是林述的地方,他最多进去倒杯水,偶尔被林述拉去帮忙剥蒜。
他想起林述做饭的样子。
林述做饭的时候很安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拿锅铲,一手扶着锅柄。切菜的动作很利落,是那种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利落——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均匀而稳定。他做饭的时候不听音乐,不看电视,偶尔会轻声哼一首歌。陆时安从来不认识那些歌,可能是林述小时候学的,可能是他在网上随便听到的。
但那个声音——
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笃”,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那些声音组成了一个叫做“家”的东西。
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但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陆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收拾。
他把砧板上的番茄皮和葱花碎倒进垃圾桶,把刀洗干净放回刀架。锅里的水倒掉,锅子刷干净。台面擦了两遍。
然后他把擦台面的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站在原地。
忽然间,他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想念那碗番茄鸡蛋面。是因为他刚才在切番茄的时候,发现自己切得不好,下意识地想要喊一声“林述你来切”。
那个下意识的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来。
他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厨房的地板是冰凉的。他把膝盖抱在胸前,头埋进臂弯里。
哭了。
没有出声。只有肩膀在微微地抖。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厨房的窗外亮起了对面楼里的灯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站起来,把灶台上的那碗面端过来,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凉了的面条味道更差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想——
明天再试一次。
?
这天晚上,陆时安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那碗番茄鸡蛋面。拍得很丑,光线太暗,构图也没有,碗边还沾着一滴汤汁。
配文只有三个字:学做菜。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
他其实不确定林述能不能看到这条朋友圈——他们已经互相删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但周也看到了,周也的女朋友看到了,他妈妈看到了,他公司的同事看到了。
他不是发给他们看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发给谁看的。
可能只是想告诉这个世界——他正在改变。笨拙的、缓慢的、后知后觉的改变。
但改变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知道。
他在厨房地板上哭的那十分钟,没有人看见。这比那碗面重要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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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陆时安开始有了一些新的习惯。
周末不再去公司了。以前他周末也是在办公室度过的——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看财务报表。周也劝过他很多次“你得休息”,他每次都说“创业公司没有周末”。现在他把周末空出来了。
有一次他在超市买东西,推着购物车经过零食区,顺手拿了两袋薯片。一袋原味,一袋烧烤味。结账的时候他才发现——原味是林述喜欢的。他已经不和林述住在一起了。他把那袋原味薯片放回了货架。走出超市的时候风很大,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走进风里。
第一个周末,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早上醒来,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是灰的,太阳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条光从左往右慢慢移动。
八点半的时候他起床,刷牙洗脸,站在厨房里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楼下买早餐。
他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肉包,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吃。旁边坐着一个遛鸟的老爷爷,笼子里的画眉在叫。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从面前走过,婴儿车里的宝宝睡着了,嘴巴半张着。
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陆时安发现,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他的世界以前只有会议室、电脑屏幕、电话、KPI、融资轮次、市场份额。这些词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现在壳碎了。
碎得不彻底——有些碎片还嵌在肉里,动一动会疼。但至少光透进来了。
第二个周末,他去爬山。
一个人去的,没有叫周也,没有叫任何人。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到郊区,然后沿着一条登山步道往上走。山不高,海拔四百多米,但路很长,弯弯绕绕走了两个多小时。
走到山顶的时候,他出了很多汗,衬衫贴在后背上。他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堆大小不一的火柴盒子。他在那些火柴盒子里找自己公司的那栋楼,找了一会儿没找到。
他忽然笑了。
笑的原因很奇怪——他想到,如果公司消失在这些火柴盒子里,他连找都找不到,那他过去十年拼了命做的事情,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不。不能说不重要。公司是他的心血,是他的事业,是他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但不是唯一的方式。
他以前不知道。
第三个周末,他去画画。
这个主意是周也给他的。周也是个文艺青年,虽然做了十年的互联网创业,骨子里还是那个大学里抱着吉他唱民谣的少年。他说:“你不是一直说要慢下来吗?去画画。画画是最慢的事情。”
陆时安找了一个成人画室,在一栋写字楼的七楼。画室不大,十几张画架排成两排,老师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第一节课画静物。桌上摆着一个苹果、一个陶罐和一块白布。
陆时安坐在画架前,拿起铅笔。
然后他发现,他不知道怎么画。
苹果不就是个圆的吗?他画了一个圆。但怎么看都不像苹果。老师走过来,指着苹果说:“你看,这里有一个暗面,高光在这里,底部的阴影是这样的。”
他按老师说的改了改。好了一点,但还是很丑。
他想起林述的画。那些线条流畅、色彩柔和、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的画。他以前觉得画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就是画嘛,有什么难的。
现在他知道了。
不简单。
画画需要的不只是技巧。需要的是“看”的能力——真正地去看一个东西,看它的形状、颜色、光影、纹理。大多数人看一个苹果,只看到“这是一个苹果”。但画家看到的是——苹果的红色不是均匀的,从顶部到底部有一个渐变;高光不在正中间,而是偏左上方;苹果的阴影不是黑色的,是深紫色带一点蓝。
这种“看”的方式,林述天生就有。
他陆时安天生没有。
他坐在画架前,画了一个小时的苹果。最后画出来的东西——据老师说——“有进步,还需要多练”。但陆时安自己心里清楚,那东西长得更像一个土豆。
他没有沮丧。
他把那张“苹果”撕下来,折好,塞进了背包里。
回家的路上他想——
原来这就是林述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用笔去观察世界,把看到的东西一笔一笔画下来。这个过程很慢,很安静,需要很大的耐心。
而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林述,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从来没有走进过林述的世界。
他只是站在门外,偶尔敲敲门,说“我回来了”,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门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现在他开始学着走进去。虽然门已经关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但至少,他知道了门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
又一个周末,他在家做了一顿完整的饭。
不是番茄鸡蛋面那种糊弄的了。他提前查了菜谱,去超市买了菜——一条鲈鱼、一块豆腐、一把小白菜、几个土豆。回到家,系上围裙(新买的,灰色的,不是以前林述那件碎花的),开始备菜。
鲈鱼是超市帮处理好的,他只需要洗一洗、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豆腐切成块,小白菜洗干净,土豆削皮切丝——这一步失败了,切出来的不是丝,是棍。
他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转了一个多小时。灶台上的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锅里的油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腕,盐放多了又加水、水加多了又开大火收汁。
最后端上桌的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还行)、小白菜豆腐汤(盐少了)、酸辣土豆棍(不是丝)。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三盘菜。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这次没有发朋友圈。
他只是拍了照,然后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想——如果林述在的话,一定会说“你这个土豆切的什么”。然后笑着接过刀,几下子就切出均匀的丝来。
他以前觉得这种场景很平常。不就是做饭吗,谁做都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不一样。
林述做饭的时候,整个家都是暖的。不是温度的暖,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暖。像所有那些你待着就不想离开的地方。
他吃完了所有的菜。
然后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
站在灶台前,擦着台面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述以前每次做完饭,都会在灶台上留一张便利贴。有时候写“菜在锅里,自己热”,有时候写“碗我洗了,你不用管”,有时候只画一个笑脸。
那些便利贴他从来不留。用完就扔了。
现在想想,如果能留下一张就好了。
他停下来,看着灶台上的那块空白。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
他从抽屉里拿出便利贴和笔,写了一句话:
“菜在桌上。记得吃。”
他把便利贴贴在灶台边上。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利贴。
笑了。
又哭了。
这一次没有蹲到地上。只是站着,眼泪流下来,嘴角还是上翘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自己的厨房里,对着一张自己写的便利贴又笑又哭。
但这种“傻”,他以前不会。
以前他觉得感性是软弱。觉得男人不应该哭,不应该示弱,不应该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现在他知道了——
真正的软弱是不敢面对自己。真正的强大是允许自己碎掉。
他擦了擦眼泪,走出厨房。
客厅的窗外,月亮挂在半空。很圆,很亮。
他想起很久以前——应该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年——他和林述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林述说:“你看,月亮好圆,”他:“嗯。”然后继续看手机。
现在他想——
如果当时放下手机,好好看那个月亮,该多好。
但没有如果了。
有的只是现在。
现在的月亮也很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一个人。
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