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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一年·三十二岁(上) 「过去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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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线·分手前半年」
三十二岁的春天,林述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分手。是“再给一次机会”。
这个决定不是某一天突然做出的。它像一场漫长的酝酿——那些失望,那些等待,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慢慢地、慢慢地积攒在一起,终于在某一天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发了高烧,三十九度二。他给陆时安打电话,说"我发烧了"。陆时安说"吃药了吗",他说"吃了"。陆时安说"那早点睡"。然后挂了。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也想通了一件事——他生病的时候,陆时安能给他的,只有一句"吃药了吗"。
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的具体方式,是林述自己的算法。他给自己设了一个倒计时:从三月到九月,半年时间。九月二十三号,是他的生日。如果到那一天,陆时安还记得他的生日,他就继续。
——不是要求他做什么浪漫的事。不要求惊喜,不要求礼物,不要求仪式感。只要“记得”。只要在那一天,能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就这样。
这个条件听起来低得可怜。但林述了解陆时安。了解他忙起来可以忘掉一切的样子。了解他出差时两三天不发消息的频率。了解他在日历上标记过重要日期但从来不看日历的习惯。
林述不是在赌陆时安会赢。
他在赌陆时安会不会输。
?
三月。
倒计时开始。
那个月陆时安出差了两次。第一次去深圳,三天。第二次去杭州,两天。
林述一个人在家。
以前他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陆时安创业这些年,出差是常态。林述早就习惯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插画的稿子要交,新的合作在谈,家里的事情要打理。
但这个三月不太一样。
因为他开始“观察”了。
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自从那个“倒计时”的想法形成之后,林述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以前不会留意的事情。
比如陆时安出差时发消息的频率。
以前他不会数的。但现在他发现,陆时安出差的第一天通常会发一两条消息:“到了。”“在忙。”到了第二天,就只剩一条“今天很忙”。第三天,如果没有林述主动发消息,可能什么都没有。
林述不是在计较。他只是在记录。
就像一个设计师在做用户调研——不是为了评判,是为了理解。
?
四月。
陆时安出差了三次。其中一次去了北京,待了五天。是他们在一起以来最长的一次出差。
林述五天没主动发消息。
陆时安呢?
第一天:“到了。”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你在干嘛?”第四天:没有。第五天:“明天回来。”
五条消息。平均每天一条。
林述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画手里的插画。
画的是一盆绿植。客户要求的——“有生命力的感觉”。林述画了很多版,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想明白了:那盆绿植是活的,但它在一个没有阳光的房间里。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客户。客户要的是“生命力”,不是“隐喻”。
五月。
陆时安说公司下一轮融资在谈,接下来会更忙。
“嗯,知道了。”林述说。
“你……不会介意吧?”陆时安问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系领带。他对着镜子,没有看林述。
“不介意。”
陆时安系好领带,转过来在林述额头上亲了一下。“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去旅行。”
“好。”
陆时安走了之后,林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额头上的吻已经消失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
他知道陆时安说的是真心话。“等忙完这阵子”——这不是敷衍,陆时安确实这么想。
问题在于,“这阵子”永远不会忙完。
六月。
林述开始一个人做所有事情。
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以前他们会一起去。陆时安推购物车,林述往里面放东西。陆时安总是买太多零食,林述总是趁他不注意放回去几样。现在没有人买太多零食了。林述买完该买的东西就结账,购物车里永远整整齐齐。
一个人去取快递。以前取快递是陆时安的事情——“你在家等着,我去拿。”现在林述自己下楼去驿站,自己搬上楼。
一个人去看电影。
这件事是六月中旬开始的。
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影院在市中心,三层楼,有一面很大的海报墙。第一次去是六年前,两个人刚在一起没多久,去看一部很烂的爱情片。陆时安看到一半睡着了,靠在林述肩膀上。林述没有动,怕吵醒他。那部电影后半段讲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六月的某个周五晚上,林述一个人去了那家影院。
买了一张票。入场的时候,发现座位旁边是空的。整排只有他一个人。
那部电影他看完了。讲的什么,他其实不太记得。但他记得走出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报墙上的灯亮着,照着那些巨大的人脸。
他站在海报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一对情侣从他身边经过,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两个人在讨论刚才的电影。他们的声音很轻,但林述还是听到了。
“你觉得好不好看?”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林述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还行”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敷衍的评价了。但也许对那两个人来说,“还行”就够了。他们在一起,所以“还行”就够了。
一个人的时候,“还行”也是奢侈。
七月。
天气热了。林述开始画一个新的系列——“一个人的生活”。
不是什么艺术创作,是一个商业客户要的系列插画。主题是都市独居生活。客户说:“要温暖,但不要刻意。要有孤独感,但不要消极。”
林述觉得这个要求挺有意思的。“温暖的孤独感”——听起来矛盾,但他懂。他正在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他画了很多素材:一个人的早餐桌,杯子里只有一杯咖啡。一个人的阳台,晾衣架上只有一排衣服。一个人的沙发,遥控器放在正中间。
客户很满意。说“很真实”。
林述没说话。他想:真实有什么好的。真实最没意思了。
八月。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个月。
林述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明明很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自动播放一些画面——
二十二岁那年,陆时安骑着自行车载他穿过整座城市。那天风很大,林述坐在后座上,抓着陆时安的衣服下摆。
二十五岁那年,陆时安的公司差点倒闭。林述卖了自己的第一幅画,把钱全部给了他。陆时安抱着他哭了。
二十八岁那年,他们搬进了现在的公寓。陆时安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三十岁那年,林述生日,陆时安请了一天假,带他去江边散步。那天太阳很好,江面上全是金光。
现在林述三十二岁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这些画面,以后还会再出现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就算是会,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带着温度了。
九月。
离生日还有两周。
陆时安说:“下个月我可能要去一趟广州。”
“什么时候?”
“大概二十二号走。”
林述的手顿了一下。九月二十三号是他的生日。
“去几天?”
“三四天吧。”
“嗯。”
陆时安没有说任何关于生日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林述也没有提醒他。
离生日还有一周。
陆时安开始准备出差的材料。他在书房整理文件,林述在客厅画插画。两个房间隔着一道走廊,安静得像两个世界。
林述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你生日怎么过?我请你吃饭。”
林述打字回复:“不知道。他可能要出差。”
苏晚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然后她打字:“他是不是忘了?”
林述打字:“不知道。”
苏晚打字:“你不提醒他?”
林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最后他打字:“不提醒。”
苏晚发了六个点。
林述退出了对话框。
?
九月二十二号。陆时安出差的前一天。
晚上,陆时安在收拾行李。林述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
“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
“那你要六点起?”
“嗯。”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是九月二十三号。”
陆时安在衣柜里翻找袜子,头也没抬:“嗯,我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
林述转身走了。他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一切声音。
——他知道了。
倒计时结束了。
九月二十三号。
林述一个人过了生日。
白天他照常工作。交了一幅插画的稿子,客户回复说“可以”。他回了一个“好的”。
下午他出门了。没有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经过那家电影院,经过那个超市,经过他们以前一起去过的奶茶店。
最后他走进一家蛋糕店,买了一小块蛋糕。是最普通的那种——海绵蛋糕,白色奶油,上面放了一颗草莓。
回到家,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翻出一根蜡烛——是以前买了没用完的,放在抽屉里。蜡烛是白色的,很细。
他把蜡烛插在蛋糕正中央,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安静的客厅里跳动。林述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生日快乐。”
没有许愿。因为已经没有愿望了。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气袅袅升起,很快就消散了。
切了一小块蛋糕,吃了。奶油有点腻,草莓是酸的。他把剩下的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晚上十点,陆时安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林述想了想,打字:“还行。”
陆时安:“明天回来。”
林述:“好。”
放下手机之后,林述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笑。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苏晚的对话框。
打字:“我决定了。”
苏晚秒回:“决定什么?”
林述打字,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宣判:
“结束。”
苏晚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你想好了?”
林述打字:“想好了。”
苏晚打字:“那我明天陪你喝酒。”
林述打字:“好。”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闭眼。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车声。城市在夜里继续运转,像一台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林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在心里已经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