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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十二拾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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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宸山脉连绵万里,终年云雾缭绕,主峰天枢峰如一柄倒悬的利剑,直插云霄。此地灵气之盛,冠绝东陆,乃是道门正统玄宸道宗的万年基业所在。
时值暮春,山间繁英渐落,唯有后山深林,依旧绿意葱葱,潮湿的泥土与腐叶气息混杂在一起,透着生人勿近的幽冷。
林间一处不起眼的空地上,一个身着破败道袍的少女正盘膝而坐。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此刻,她紧紧蹙着眉,一张小脸因极力忍耐而憋得通红。
她正是十二。
“引气入体,气沉丹田,周天运转……”
十二在心中默念着入门心法,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去感知天地间那虚无缥缈的灵气。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周围的灵气就像一群调皮的鱼儿,总是在她即将触碰到时,倏地一下散开,没有一丝一毫愿意进入她的经脉。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直到日头西斜,十二才终于泄了气。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浑浊而无力,与寻常凡人无异。
“又失败了……”她沮丧的垂下头。
十八年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来到玄宸道宗,已经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的一个清晨,她被遗弃在玄宸道宗的山门外,襁褓里没有留下任何信物,只有十二枚铜板。
那时的宗主月风,已是世间顶尖的大乘期修士,仙风道骨,悲悯众生。他亲自将她抱起,看着那十二枚铜板,沉吟片刻,便赐了她十二这个名字。
月风宗主对外宣称,十二虽无灵根,但仙道漫漫,或有机缘,允她留在宗门,做个记名弟子。
这份恩典,在她懵懂的童年里,曾是一层温暖的庇护。作为宗主捡回来的孩子,她被外门的执事抚养长大。直到六岁那年,宗门统一为适龄孩童检测灵根,「无」这个冰冷的字眼,便成了她此后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她没有放弃,从那天起,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日复一日地枯坐,幻想着奇迹的发生。她对高高在上的宗主充满了孺慕之情,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引气入体,踏上仙途。
可现实是残酷的。
没有灵根,就像一个没有碗的乞丐,任凭天上降下珍馐佳肴,也无从承接。与她同期的弟子,资质好的已是炼气后期,资质差的,也都在炼气中期徘徊。唯有她,十八年如一日,始终停留在凡人的阶段,连炼气期一层那道最基础的门槛都未能迈过。
于是,曾经的宗主带回来的孩子,渐渐变成了没有灵根的废物。
最初只是闲言碎语,后来,便演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欺辱。
她的灵米会被人不小心打翻,她的道袍会被人故意划破,她挑水时会被人从背后推搡,摔得满身是泥。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受这一切。
她曾试图反抗,但一个凡人,如何与一群能操控灵力的修士抗衡?她也曾向管事长老告状,但得到的,永远是“同门之间,当以和为贵”、“不过是些小打小闹,莫要小题大做”之类的敷衍。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宗门里一个可以被肆意欺负,却无人问津的存在。
三年前,在又一次被陈文等人堵在角落,抢走了她好不容易攒下准备换冬衣的几个铜板后,十二终于彻底心灰意冷。她再也无法忍受宗门里那些或欺凌或冷漠的目光,逃也似的躲进了这片少有人至的后山深林。
这里有一间前人废弃的木屋,破败不堪。但对十二而言,是一个可以苟延残喘的避难所。
她站起身,拍了拍沾满尘土的道袍,准备去宗门的外事堂帮忙劈柴、挑水,换取一点微薄的口粮。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猫般的呜咽声传入了她的耳朵。
“嗯?”十二警觉地停下脚步。
她循着声音,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
一片被压倒的蕨类植物中,一团雪白的东西映入眼帘。
走近一看,十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只有两只手掌大小。此刻它蜷缩在血泊之中,柔顺的白毛被暗红的血污凝成一缕一缕,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它的左肩一直划到后腿,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它的呼吸微弱得近乎无法察觉,只有偶尔抽搐的身体,证明它还活着。
十二的心瞬间被怜悯填满了。她自己就是个被抛弃之人,最见不得这种奄奄一息,无助挣扎的弱小生命。
她没有多想,立刻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拂去小狐狸脸上的血污。小狐狸察觉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眼。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异瞳,一蓝一金,眼尾微微上翘,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
它看了十二一眼,似乎想挣扎,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一声更低的哀鸣。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十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她伸出手,想要将它抱起来,又怕碰到它的伤口。
犹豫了片刻,她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连同它身下的草叶一起包裹起来,轻轻地抱在怀里。
小狐狸的身体很烫,像一团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异常的体温。
十二抱着这脆弱的小生命,快步向自己的木屋跑去。
她将小狐狸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迅速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药箱。这是她平时磕磕碰碰时,自己用来处理伤口的,里面只有一些最基础的止血散和草药。
她先用清水小心地清洗小狐狸的伤口。那伤口太深了,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器物所伤,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
怎么会对一只小狐狸下那么重的手?
十二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这伤很重,重到她手里的这些低阶草药可能根本不管用。
“你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她一边轻声安抚,一边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小狐狸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但它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十二。
处理好伤口,十二又找来干净的布条,为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看着床上那个被包扎得像个粽子的小家伙,十二犯了难。它伤得这么重,肯定需要补充体力,可它能吃什么呢?
她翻了翻自己的存粮,一个陶罐,里面只剩下半罐糙米和几个干巴巴的菜团子。
“狐狸……应该是吃肉的吧?”十二喃喃自语。
可她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外门弟子的月例本就微薄,她没有灵根,无法像其他弟子那样通过完成宗门任务来赚取灵石,只能领到最低等的月例,每月一百个铜板和三十斤灵米。
灵米蕴含微薄灵气,对修士有益,但对凡人之躯的十二来说,吃了反而会因无法消化而腹胀。所以她总是将灵米偷偷卖掉,换成能填饱肚子的糙米和菜干。
一百个铜板,要维持一个月的生活,本就捉襟见肘。
十二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咬了咬牙。
她从床板底下的一个小布袋里,倒出了自己全部的家当,一百七十多个铜板。
她抓起铜板,对小狐狸说:“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说罢她便匆匆出了木屋,向山下的坊市跑去。
一个时辰后,十二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的钱袋瘪了下去,手里却提着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生肉,和一小包价格不菲的回春散。
回春散是修士用的低阶丹药,碾碎了外敷,对治疗外伤有奇效。这一小包,就花掉了她五十个铜板。
她心疼得直抽气,但看到小狐狸时,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将生肉切成极小的碎块,一点一点地喂到小狐狸嘴边。小狐狸起初没什么反应,但在闻到血腥味后,本能地伸出舌头,虚弱地舔舐起来。
看着它终于肯进食,十二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慢点吃,别急,还有呢。”她用手指沾着回春散的药末,小心地洒在包扎的布条缝隙里,希望能让药力渗透进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十二就着昏暗的油灯,啃着一个冰冷的菜团子,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床上的小狐狸。
“小家伙,你说你也挺可怜的,跟我一样。”她轻声念叨着,像是在对小狐狸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叫十二,因为我被捡到的时候,身边只有十二个铜板。你说,我是不是很廉价?”
“他们都笑我,笑我是个废物,连气都引不了。可我真的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天黑了才回来,可就是没用。”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妄想修仙?”
小狐狸好似听懂了她的落寞,轻轻动了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柔软的呼噜。
十二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快点好起来吧。以后,你就叫……左连,好不好?左,是因为你的伤在左边,连,是希望我们的缘分能一直连接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子。
“左连,以后我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