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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夜相候 翌日天未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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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破晓,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古城裹得严严实实。街巷里连早起的摊贩都寥寥无几,唯有巡夜军警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石板路上单调回响。
拾光换了一身寻常布衣,褪去学生长衫,扮作赶路的商行伙计,将整理妥当的文稿与版式图样贴身收好,趁着雾气掩护,踏出了城门。
城郊地域辽阔,势力盘杂,守军巡查远不如城内严密,却也鱼龙混杂,行路多有不测。他一路避开官道,沿着田间阡陌绕行,脚下土路被露水浸得湿滑,裤脚很快沾满泥点。沿途偶见早起劳作的农户,荷锄慢行,四野寂静,只余下风吹荒草的簌簌声响。
按照先前打听的消息,郊外一共有三家小型私印坊,隐落在村落之间。拾光挨个寻访,前两家听闻是刊印白话小报,又隐约猜出城内有人施压,皆连连摆手推辞,任凭他如何劝说,都紧闭大门不肯松口。
接连碰壁,前路愈发艰难。
行至日头高升,雾气散尽,他终于寻到最后一家印坊。这间作坊规模极小,只有一对中年夫妇打理,平日里只帮乡人誊写契书、印制简易年画,不问城中纷争。拾光耐下心来,坦诚说明来意,又言明只是刊印识字读物与民生杂记,绝无违逆当局的内容。
夫妇二人见他谈吐温厚,言语恳切,又念及乡里确有不少人渴望识文断字,几番犹豫后终于松了口。
“我们作坊小,印量有限,也不敢大张旗鼓。”男掌柜叮嘱道,“取货选在黄昏时分,走后山小路,切莫引人注意。”
“多谢掌柜成全,规矩我都明白。”拾光拱手道谢,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敲定刊印事宜,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踏上返程。一路疾行,回到学堂时已是正午,烈日当空,额角满是汗水,布衣也被汗水浸出深色印记。
等候多时的众人见他平安归来,纷纷围上前来。
“学长,事情可还顺利?”
拾光抬手拭去额上汗珠,微微点头:“谈妥了,往后刊物转至城郊印制,只是来往需格外隐蔽。”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欣悦递来一方干净帕子与一壶清水,眼底藏着关切:“一路奔波辛苦,先歇歇吧。”
“无妨。”拾光接过水饮下,简单交代了取货时间、往返路线与避人耳目之法,又重新划分人员排班,将风险降到最低。
自此,《晓声》便转入地下一般运转。撰稿、誊写在学堂藏书苑悄悄进行,刊印转移至郊野,取货、分发全选在晨昏人少之时,分组走偏僻街巷。往日里明目张胆的奔走,变成了低调隐秘的坚守。
日子又安稳度过两期小报,城内的针对暂时沉寂,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转眼到了新一轮取刊之日。
白日里天气尚好,临近黄昏时,天际忽然翻涌乌云,狂风骤起,眼看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负责今日取货的两名年轻学子望着阴沉天色,面露难色。城郊山路本就难行,一旦下雨,泥泞湿滑不说,入夜后更是危险重重。
“要不今日暂且延后一日?”有人迟疑提议。
“不行。”欣悦摇了摇头,“城中不少百姓早已习惯按期等候,无故停刊,不仅辜负众人期盼,也容易让外界揣测生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拾光站在廊下,望着城外涌动的黑云,沉吟片刻开口:“路途我熟,今夜我亲自去取。你们留在学堂,照常整理内务,莫要乱了阵脚。”
“天色太差,太危险了。”欣悦当即劝阻,“风雨将至,郊外山路难行,何况入夜之后荒野无人,实在不妥。”
“越是这种天气,反倒越少有人巡查盯梢。”拾光语气笃定,“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尽量在大雨落下前折返。”
说罢,他简单收拾行囊,再度独自出城。
乌云越压越低,风卷着尘土掠过校园。欣悦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始终悬着不安。她知道拾光行事稳妥,可这般恶劣天气独行郊野,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第一滴雨点终于砸落,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瓦面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雨幕彻底阻隔。
学堂内灯火次第点亮,社员们守在藏书苑,心神不宁,频频望向门外。雨势越来越猛,狂风裹挟雨水横冲直撞,这样的天气走山路,凶险倍增。
“都别慌。”欣悦强压下心底焦虑,安抚众人,“拾光学长经验充足,定会小心行路。我们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她亲自守在院门旁,廊下檐角挡去部分风雨,冷风依旧顺着缝隙灌入,吹得衣衫发凉。她却始终不肯回屋,就那样静静立着,目光死死盯住通往城外的小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雨声不绝于耳,周遭除了风雨之声,再无别的动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有人忍不住低声叹息:“雨这么大,路怕是都被冲坏了……”
话音未落,远处雨幕之中,隐约出现一道踉跄的身影。
“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迎上前去。
那人踏着积水快步走来,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布衣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滴水,裤脚沾满厚重泥污,正是拾光。他怀中紧紧抱着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刊物,高高护在胸前,半点未曾淋湿。
“总算回来了!”欣悦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又碍于礼数顿住动作,声音里难掩欣喜与后怕,“一路上可还安好?”
“无妨。”拾光喘了几口粗气,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神色从容,“半路遇上山洪漫过小路,绕了远路,故而回来晚了。刊物都完好无损。”
他将油布包递出,众人连忙接下打开,一沓沓整齐的《晓声》安然无恙,油墨纸张干爽如初。
一行人簇拥着拾光走进屋内,有人拿来干布,有人生起炭火驱寒。暖黄灯火映着少年略显苍白的面容,他抬手擦去脸上雨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耽误大家等候了。”
“该说辛苦的是你。”欣悦递过一杯温热的姜汤,眼底满是动容,“风雨交加,山路难行,你竟护得刊物分毫未损。”
“这一纸小报,承载的不是笔墨,是众人的心意,也是城外百姓的期盼。”拾光接过姜汤,缓缓道,“纵然风雨拦路,也不能让它折在半路。”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将屋外的狂风冷雨隔绝在外。众人围坐灯下,看着眼前完好的刊物,再看看一身泥水的拾光,心中百感交集。
从城内印刷受阻,到远赴郊野拓路;从流言蜚语缠身,到风雨深夜独行。一路走来,坎坷不断,阻碍重重,可这群少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夜色深沉,大雨渐渐转小。
欣悦望向窗外朦胧雨色,轻声说道:“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
“乱世行路,本就无坦途。”拾光望向案上的《晓声》,目光坚定,“今日能在风雨中守住一纸声响,明日便能在黑暗里守住一寸光明。只要我们脚步不停,风雨终会过去。”
灯火摇曳,映亮一室少年意气。
城外风雨未歇,世间暗流汹涌,守旧势力依旧虎视眈眈。可经此一夜,众人心中的信念愈发牢固。
一人踏风雨拓路,众人守灯火相候。同窗同心,风雨同舟。
他们以少年之肩,扛起一份微薄却执着的理想,在民国沉沉的长夜里,守着一缕不肯熄灭的晨声,一步一步,继续向着远方,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