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光》作家日月同辉

4、风声渐起 三日后午后

　　三日后午后，日头偏西，明达学堂的藏书苑早早便热闹起来。

　　往日里清幽寂静的院落，今日汇聚了二十余名学子，男女相间，围坐成数圈。皆是平日里志趣相投、心系时局之人，听闻要组建读书社、筹办白话小报，纷纷主动前来。有人捧着新刊杂志，有人揣着手写文稿，眉眼间皆是少年人独有的昂扬意气。

　　拾光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身素净灰布长衫，手中拎着一摞新购置的白话读本与稿纸。他进门时，喧闹的院落稍稍静了几分，不少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前日课堂一番论辩，早已让他在同年级学子中声名渐起。

　　“拾光学长来了。”有人笑着招呼。

　　他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全场，很快便在人群一侧看见了欣悦。

　　少女正忙着清点名册，浅杏色衣裙衬得眉眼清亮，见他到来，当即放下手中纸笔，快步迎上前：“你可算来了，人基本都到齐了。”

　　“路上取了些书刊，来晚片刻。”拾光将怀中书籍递过去，“这些是初期读物，先分给大家传阅。”

　　欣悦接过，眼底笑意更浓：“想得真周全。”

　　两人并肩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一静一动，自然而然成了众人的主心骨。待人声稍歇，欣悦率先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院落：

　　“今日邀诸位前来，想必大家都已知晓缘由。我们打算成立读书社，共读新知、探讨时局，同时筹办一份白话小报，用浅显文字传递思想，唤醒市井百姓。乱世之中，庙堂高远，可匹夫亦有责，不知诸位可愿一同出力？”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自然愿意！早就盼着能有一处地方畅谈理想！”
　　“白话小报这个主意极好，市井里太多人蒙昧度日，是该让他们开开眼界。”
　　“我愿撰稿，写些市井见闻与劝世文章！”

　　少年们热情高涨，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也有少数人面露迟疑，低声议论：“如今城内巡查严密，刊印报刊，怕是会惹来麻烦吧？”

　　顾虑并非多余。近来城中军警四处盘查，但凡涉及新思潮、针砭时弊的刊物，一旦被查获，轻则没收封禁，重则拿问追责。乱世行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喧闹声渐渐平息，不少人面露犹疑。

　　拾光见状，缓步上前，目光从容扫过众人：“诸位的顾虑，我与欣悦姑娘早已想过。”

　　他抬手按住桌上的书刊，语气沉稳有力：“我们办报，不求锋芒毕露，不刻意针砭时政。初期只做三件事：普及识字、讲解新知、记录民生。文字温和中正，立足劝善启智，不触碰禁忌，便不会授人以柄。”

　　“至于风险，”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坚定，“若因心怀理想便畏缩不前，那我们读万卷书，又有何用？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无惧风雨。”

　　一番话沉稳踏实，既打消了众人的顾虑，又重燃了众人的热血。方才迟疑的学子纷纷点头，脸上忧色散去，重又露出决然之色。

　　“说得有理！畏首畏尾，反倒辜负了一身学识！”
　　“我加入！纵使前路有险，也愿并肩一试！”

　　人群之中再无异议。

　　接下来众人各司其职，敲定读书社章程、划分分工。有人负责收集文稿，有人负责抄写排版，有人联络校外印刷作坊，还有人负责在校内及街巷分发刊物。欣悦心思缜密，将大小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拾光则把控方向，斟酌报刊措辞，敲定对外往来的规矩，二人配合得相得益彰。

　　忙碌大半晌，各项事宜尽数落定。夕阳斜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悠长，空气中满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

　　待到众人陆续散去，藏书苑内只剩下拾光与欣悦两人。

　　石桌上散落着名册、稿纸与书刊，晚风穿廊而过，吹得纸页轻轻翻动。欣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轻松：“总算把一切安排妥当了，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人心所向，自然水到渠成。”拾光蹲下身，帮忙整理散落的纸张，“明日我便去对接印刷坊，首批样刊三日内便能出炉。”

　　“有你奔走，我便安心许多。”欣悦看着他认真整理的侧影，轻声道，“其实我一直有些意外，你出身优渥，本可以安稳读书，不问世事，为何偏偏要趟这趟浑水？”

　　相识多日，她隐约猜出拾光家境不俗，这般家世的子弟，大可以避开□□与纷争，安然度日。

　　拾光动作微顿，抬眼望向院墙之外灰蒙蒙的天际，远处隐约传来街巷的喧闹，夹杂着几声无力的叹息。

　　“生于这片土地，便无法独善其身。”他声音清淡，却藏着千钧重量，“家中安稳，是一时的庇护。可放眼城外，流离失所者数不胜数，山河飘摇，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我读圣贤书，学新思潮，所求从不是独善其身，而是盼着有朝一日，四海安宁，人人皆能安居乐业。”

　　少年目光澄澈，心怀坦荡，那份格局与赤诚，直击人心。

　　欣悦静静望着他，心底敬佩愈发浓厚。她原以为自己已是敢想敢做，可比起眼前之人的眼界与胸襟，仍差了几分。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便是这般清醒且坚定的本心。

　　“我明白了。”她缓缓点头，笑容温柔却有力量，“那我们便一同等着，等着小报刊行，等着星火渐亮。”

　　两人收拾妥当，结伴离开藏书苑。

　　刚行至学堂正门，便见几名身着灰布制服的军警沿街巡查而来，腰间佩刀铿然作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气氛瞬间紧绷。学堂门口的学子纷纷低头快步走过，不敢多言。

　　为首一名巡官目光扫向拾光与欣悦，上下打量几番，厉声盘问：“你们二人，方才在院内聚众何事？近日学堂之内动静不小，安分些，莫要搞些旁门左道！”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读书社与小报的事方才起步，若是此刻被盯上，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欣悦下意识攥紧手心，正要开口应答，身旁的拾光已然上前半步，将她稍稍挡在身后，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回长官，不过是同窗相聚，共读典籍，探讨课业。学堂教书育人，聚众论学，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语气平淡，举止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巡官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两人衣着规整，言行得体，寻不出半点破绽，又忌惮明达学堂在城中颇有声望，不敢肆意刁难，只得冷哼一声：“最好只是论学。如今世道不太平，安分守己，免得惹祸上身。”

　　说罢，带着手下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走远。

　　直至军警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

　　欣悦轻轻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方才真是惊险。”

　　“只是例行巡查，不必放在心上。”拾光转过身，语气如常，“但今日之事也算是提醒我们，往后行事更需谨慎，言行举止，处处留心。”

　　“我记下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街边的油灯逐一亮起。两人站在学堂门口，望着街巷里往来的行人，耳边是市井嘈杂，眼底却各有思量。

　　风声已然渐起，暗处的目光悄然汇聚。他们的理想与步履，从踏出第一步开始，便注定要与这乱世风雨纠缠不休。

　　“天色不早，我送你回住处。”拾光道。

　　“好。”

　　两人并肩走入渐浓的夜色之中。前路漫漫，暗潮涌动，可身旁有知己同行，纵使风雨将至，心中亦无所畏惧。

　　少年执心向光明，少女携志伴身旁。
　　一纸白话，满腔热血，从此风雨同舟，共赴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