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光》作家日月同辉

1、少年初相逢 民国十四年

　　民国十四年，暮春。

　　江南古城被一层薄薄的烟雨裹着，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沿街旧式骑楼檐角垂落串串雨珠，叮咚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汽笛、人力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碌碌声，揉成独属于这个动荡年代的市井底色。

　　城东的明达新式学堂，是整座城里少有的一方清净地。朱漆大门半敞着，门旁立着两块斑驳石碑，刻着“读书明理，救国图存”八个大字，历经风雨冲刷，字迹依旧遒劲。院墙内，高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密枝叶遮断漫天细雨，落下一地深浅交错的碎影。早读的书声从一座座青砖校舍里层层叠叠涌出来，朗朗荡荡，压过了墙外的喧嚣，像是在沉沉暗夜里，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巳时将至，课间休憩的钟声“当——当——”敲响，悠长的声响在院落间回荡。

　　课堂里的学子纷纷搁下手中书卷，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稍稍松弛。靠窗的位置，拾光缓缓合上册页泛黄的线装文集，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页边缘磨损的纹路。他身形清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学生长衫，领口扣得严整，乌发以简单布带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窗外飘入的微风拂动。

　　少年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一双眼眸沉静如水，不似寻常同龄人的跳脱热烈，反倒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深邃。连日来时局动荡，城内流言四起，北洋军队往来巡查，街头偶有冲突，这些乱象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眉宇间便总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思。

　　他并未像旁人一般起身说笑打闹，只是微微侧首，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街巷。目光穿过层层枝叶，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仿佛想要穿透这重重迷雾，看清前路茫茫的家国。手中一支竹制毛笔，被他无意识地转在指间，动作从容，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自入学那日起，他便不止为求取功名而来，书本里的经世文章，外界的山河危局，早已牢牢拴住了他的心。

　　“拾光，又在出神想什么？”身旁同窗凑过来，笑着打趣，“先生方才还在讲古今国策，旁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你，心思好似总飘在学堂之外。”

　　拾光收回远眺的目光，淡淡勾了勾唇角，声音清和，带着几分清冷质感：“不过是看着窗外风雨，多想了几句时局罢了。如今山河不宁，我辈读书之人，终究无法两耳不闻窗外事。”

　　几句话说得朴素，却字字掷地有声。同窗闻言敛去笑意，轻叹一声，连连点头。这座学堂里的少年，大多心怀远志，谁都清楚，眼下片刻的书香安稳，不过是乱世之中短暂的栖身之所。

　　院落之中渐渐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学子聚在廊下、花木旁，有的低声探讨课业，有的激烈争辩时下局势，还有人捧着新出的进步刊物，低声诵读。脚步声、交谈声、笑声交织在一起，鲜活的青春气息，填满了整座院落。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的身影顺着廊柱缓步走来，打破了拾光身侧的宁静。

　　欣悦抱着一摞崭新的讲义，走在回廊之下。她穿着女学生制式的月白短衫与素色布裙，乌黑长发梳成整齐的发髻，仅用一朵素色绢花点缀，简约又清雅。少女身姿轻盈，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明朗的笑意，像穿透烟雨的一缕暖阳，干净又明媚。

　　雨水打湿了廊外地面，她行走时特意放慢脚步，裙摆轻轻扫过青砖，生怕沾染上泥水。怀中讲义码放得整整齐齐，指尖纤细白皙，稳稳托着纸页，偶尔有风掠过，吹起最上方一页纸角，她便抬手轻轻按住，动作温婉细致。

　　她本是去往隔壁教室递送课业，途经这间课堂，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内，恰好对上了拾光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触的刹那，欣悦微微一怔，随即大方地扬起笑容，轻点下颌，算是问候。她早听闻同年级有位名叫拾光的学子，学识出众，性情沉静，平日一心向学，甚少与人闲谈。今日近距离相见，果然见他气质清冷，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拾光亦是微微颔首，回应了她的致意。眼底沉静的湖面，悄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过往他见惯了学堂里或浮躁、或怯懦的面孔，这般明媚坦荡、眉眼带光的少女，倒是格外醒目。

　　“拾光学长。”欣悦停下脚步，站在窗外，声音清脆悦耳，穿透周遭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方才听闻你们在议论时局？我近日读到一篇新文章，谈及青年救国之道，倒是颇有见地。”

　　她性情开朗，不拘泥于旧时女子的羞怯束缚，敢于直言己见。在这所倡导新思想的学堂里，男女学子同堂求学、交流论道早已寻常，可这般主动上前探讨家国理想的少女，依旧难得。

　　拾光起身，走到窗边，隔着一道木质窗棂，与她相对而立。烟雨在两人之间朦胧飘荡，香樟的淡淡清苦香气萦绕周身。

　　“哦？”他眼中添了几分兴致，语气依旧平和，“愿闻其详。”

　　廊下往来的学子不时侧目，却并无戏谑之意。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理想与热忱不分男女，志同道合的少年人相互探讨抱负，本就是学堂里最寻常的光景。

　　欣悦将怀中讲义往臂弯里拢了拢，眸光亮起，侃侃而谈：“文章说，国家积弱，不在于兵器不足，而在于民心未醒。我辈青年，当以笔墨传新知，以学识启民智，而非一味空谈抗争。我深以为然，可也有人说，如今强敌环伺，唯有奋起反抗，方能守住家国……”

　　她条理清晰，既有少女的热忱，也有独立的思考，谈及见解时，眉眼飞扬，周身仿佛散发着光芒。

　　拾光静静聆听，时而微微蹙眉思索，时而轻轻点头。他见识过太多麻木度日之人，也遇过一腔热血却莽撞行事的同伴，眼前这位少女，既有满腔热血，又不失理性思量，让他心底多了几分认同。

　　“你所言两种看法，其实并不相悖。”待她说完，拾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启民智是根基，护山河是本心。我辈同学少年，身在学堂，便先读好书、明事理；走出校门，便担起责、守故土。笔墨可作利刃，学识可当甲胄，二者兼备，方能在这乱世之中，寻一条救国之路。”

　　一语点透关键。

　　欣悦眼睛骤然一亮，豁然开朗，连连笑道：“说得真好！我纠结许久的困惑，被你一句话点醒了。果然传言不假，拾光学长见识过人。”

　　少女的夸赞坦荡真挚，没有半分阿谀。拾光淡淡一笑，褪去了几分周身的清冷：“不过是平日里胡思乱想罢了。你也不必客气，同窗之间，本就该相互探讨，彼此共勉。”

　　细雨依旧绵绵，香樟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细碎光影。廊下的喧闹仿佛被隔在远处，此刻窗内窗外，只剩下两位少年人坦诚的交谈，与心中共同燃烧的理想之火。

　　钟声再度响起，休憩时间结束。

　　“上课了，我先去送讲义。”欣悦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笑着道别，“改日有空，再与学长继续探讨。”

　　“好。”拾光颔首。

　　少女转身，身影轻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月白衣裙在烟雨里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拾光立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指尖依旧捏着那支竹笔，原本沉郁的心境，竟悄然多了几分暖意。

　　墙外烽烟未熄，城内风雨连绵，家国前路依旧晦暗难明。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学堂之中，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聚在一起，心怀同一份热忱，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他低头看向案上堆叠的书卷，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乱世漫漫，风雨兼程。从今往后，这一路求索救国的漫漫长路，他不再是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