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盛夏》万兔死瑞

1、序言 她和苏酲其

　　树林郁郁葱葱的，阳光刺眼又灼人，汗水从额头冒出来，粘腻地流在身上，像趴着一条条虫。
　　芝士化了，咬一口三明治一样的面包，拉出一条黄色的丝带，伸出舌头来，一点点卷进去。“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叶望舒皱起眉，图书馆里也总有素质低下的垃圾，她这样想着，遏制住了自己想要起身的冲动。
　　家里人多的挤不下，漫起的湖水一样，那些亲戚，全部灌进了四小的方盒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嗑瓜子时唾沫飞溅在空中，混合着空气，又被另一个人吸进肚子里。成绩优异，于是父母用来攀比，装腔作派的，让人作呕。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一只蚂蚁，叶望舒瞥见，然后将手指抹上一点芝士，黄澄澄的，像蜂蜜。蚂蚁是嗅觉性昆虫，一生都在倚靠嗅觉，只要气味认证为正确，那就是对了。于是它们会将蝴蝶化茧之前的毛虫当做蚁后拖进巢穴，一口一口喂养，然后沦为食物，一生居住的家园变成了埋葬自己的坟墓。
　　它触角动了动，六只脚奋力的爬着，然后到了叶望舒指尖，前脚刚扒上指腹，就被反手碾死，随同“蜂蜜”一起。叶望舒眼里不见一丝波澜，随意的抽出两张纸将手指一点点擦干净，而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来接我，烦。”附带一条定位。之后将手机丢在桌上，拿起书继续往后看。窗户被墙取代，夏天热起来，门也关上了，为了不让冷气跑出去，变得密不透风起来。空调吹得久了，盖子下布了一层雾。
　　太阳依旧刺眼，风也裹着热，夏日吹着暖风，实在是让人抓耳捞腮，心生烦躁。
　　打着伞，不过才五分钟不到，苏酲便来到了叶望舒发来的定位门口。收起手机，瞥了眼依旧把图书馆当作酒店大床房的情侣，眉头皱了皱，恶心，她心想，然后走了出去。
　　一间她出来，苏酲便迎了上去，贴心的递上了一杯奶茶。叶望舒接过去，冰的，是她常喝的那一款。“噗——”吸管捅破封杯纸，芒果的酸味刺激味蕾，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心情也没那么坏了。“望舒，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随便，我不想回家。”她淡淡的开口，听不出波澜，双手握着奶茶杯，汲取着凉意。“那我们去吃甜品可以吗？面包夹着冰淇淋，蜂蜜淋在上面，你应该会喜欢。”叶望舒点了点头，“好。”
　　到了甜品店，两人坐在落地窗旁，向下俯瞰，是车水马龙和被日光打得焉巴的，颜色艳的透亮的树木花草。“你说，从这里掉下去，会被很多人围着看吗？就像是被蚂蚁啃食的蜂蜜。”叶望舒拖着下巴，目光远眺，几缕头发垂在锁骨上，蜿蜒着落到桌沿下。她目色平静，面色如常，带着疏离感，高岭之花一样，又似昆仑山脚下澄澈无比的清泉。苏酲晃了神，“谁知道呢……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应该会去把你抱起来，再一点点把你碎掉的骨肉拼回去。”闻言叶望舒转头看他，眉头轻轻上挑，唇角微微上扬，“好啊，那你可要把我放在你床头，日日夜夜抱着我睡觉才行。”苏酲笑起来，“好啊，但在这之前，可以先过来抱一下吗？”叶望舒站起身，从对面走到他身旁坐下，靠在他肩上，“热……”但苏酲却是搂住她的腰，“不热的……晚上和我回家，好吗？”叶望舒没有答话，只往他的怀里钻了钻，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耳朵被压得皱扁，一下一下的聆听者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的，现下只属于她的，只为他们彼此跳动的。
　　十指交叠在一起，好像两人的命运也纠缠在了一起。叶望舒只有苏酲一个人。她不知道什么是交心，也不知道什么是朋友，更不懂什么是感情。家中的父母长辈从小就夸赞她，无一例外的，都是成绩优异，出落端庄漂亮，然后裹挟着她，要求她落落大方，活泼好动，和同龄人一样。她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让一棵树上的所有叶子都变成绿色，也不想去改变。于是父母长辈总说她眼里缺少了光亮，像个机器，或者没有感情的怪物。无论好坏，她都照单全收，也不反驳，只日日被言语裹挟，变得越发厌恶罢了。
　　她和苏酲，其实是一见钟情的，她一眼便心动了，沉寂的死水那一刻突然就荡起了涟漪。
　　在图书馆，两根白净的手指不慎碰在了一起，于是她转过头，看向他。他却是受惊般立刻收回了手，低着头，似是要逃离。蝴蝶偏偏起舞，扇动了风，引起了气流的改变。于是她露出了笑容，笑出了声。一见倾心的感觉，在她十七岁的时候，体会到了。他不解她的笑，抬起头，和她目光对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不好意思……”他好像乱了方寸。“可以和我一起看书吗？”他错愕地看向她，然后拒绝了。“这样……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又开口。于是他纠结了很久，说出了“苏酲”两个字。“哪个‘酲’？”他想了一会儿，开口：“陆游有首诗，叫《春日杂赋》，里面有一句‘鸟声频唤五更梦，花气顿醒三日酲。’”“好，我知道了。”然后他就走了，落荒而逃那样。她笑起来，月牙一样的眼弯着，像清泉里漾着的月亮。
　　叶子落在水上，那一天起，枯燥的生活也开始有所期待，她盼望着，与他见面。或许是冥冥中的注定，每一日，都能在图书馆见到他。他比她活泼很多，话也多，若是来到她家里，一定是最受钟意的好学生，好孩子。她想，高山流水遇知音也不过如此了，她所有诉诸于口的话语他都能读懂，就像天赐的礼物。
　　于是她饮鸩止渴，心里破了洞，怎么也填不满，还被逐渐撑大，最后灌满了水，一点点把自己淹没了。
　　床头散落了衣服，叶望舒的手被握住，然后感受到了痛，原是嘴唇被咬出了血。
　　晚风吹着，依旧带着热，白日里的热量如何也散不去。白净的衬衫披在叶望舒的身上，衬得她就像黑夜里的星星，亮的晃眼，又那样美。苏酲伸出手，碰不到天上的星星，然后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颈侧，叶望舒亲了他。他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颊，“困了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无论发生什么。”叶望舒开口，手指摸上他的喉结，感受着它上下滚动。“会，无论发生什么，我喜欢你，爱你，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向你保证。”苏酲坚定地答道。叶望舒在他的怀里，看不见他的神情，“真好……”悄无声息的，一滴泪落了下来，只是没被察觉，他们相依相偎着，看天上挂着的星星。
　　第二天，天空上布满了乌云，黑沉沉的，压在头上，风冷起来了，吹过肌肤，寒毛立了起来。
　　苏酲难耐的睁开眼，困极了，眼皮也厚重起来。“望舒……”他开口叫她，却没有回应，身侧也空无一人。他一下清醒过来，猛然坐起来，“望舒——”他把家里都找遍，也没见到她。电话也关机了，忽然，她就不见了。昨天还在相拥着入眠，今日便没了踪影。
　　出了门，天空好像要下雨，于是带上了伞，寻遍整座城市，没有一处，有她的身影。
　　雨下了下来，嘀嗒嘀嗒的溅起水花，湿了裤脚，伞还握在手里，雨水沿着发梢落下来，掉到地上。
　　叶望舒失踪了，从那一夜之后。
　　警察说，找到了尸体，泡在水里的，已经不成样子，皮肉都糜烂了。他不信，没敢去看，葬礼也没去，他做不到，在黑白照片上见到她。
　　手机屏幕闪烁出光，一条短信被标记成了未读。
　　发红的眼眶盯着屏幕，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然后他笑了起来，颓唐的，像个疯子。
　　“苏酲，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全部，可是我的世界里并不只有你……要是你早一点出现，就好了……我爱你，对不起，不能让你去拼好我的骨肉了，因为我还是不想在你床头陪着你，我更想被你抱在怀里。”
　　……
　　“嗡嗡——”好嘈杂的声音，好像耳鸣了，闹钟要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