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怎么哪都是你》彡女

9、入职第一天 白衬衫。昨

　　白衬衫。昨天晚上熨的——出水口还是堵的，用喷壶喷了水，用手把领子捋平了。比上次好一些。上次那条折痕在左边，这次两边都压平了。

　　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路上人不多，早餐店开着，卷帘门全拉上去了，热气从门口往外冒。他没有停下来。

　　医院大门。早晨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比白天淡，混在晨风里，不太刺鼻。

　　他走进去，步子不快。

　　门诊大厅。人还不多，挂号窗口开了两个，有人站那儿等着。他往左拐——走到连廊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鱼头昨天说"门诊在这边，从大门进来往左走"。他没走错，但还是看了一眼标识牌。

　　连廊。窗外的光落在地砖上，一块亮一块暗。他走得很稳，没有踩偏。

　　行政楼。三楼。305。

　　填表。交材料。人事科的人说话语速很快，把流程说了一遍，然后递给他一张工作牌和一串钥匙。

　　"普外。四楼。杜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他上到四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历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均匀的声响。他站在护士站前面，还没开口，一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林医生？"

　　他点了一下头。

　　"主任在里头。左手第二间。"

　　杜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敲了一下门，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来了。"

　　"来了。"

　　主任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手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排班表，推过来。

　　"先把这些签了。然后去找王护士长拿更衣柜钥匙。"

　　他说了两句流程，没有多余的交代。林沭站在桌前，把那几张纸签了。全程不到三分钟。

　　普外的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堆着病历和几个水杯。他坐在靠窗的那一侧，把工作牌放在桌上。

　　走廊里有人在喊："林医生，门诊来了。"

　　他站起来。白大褂的袖子比他习惯的长度长了一点，袖口扣上之后还松着一截。他没来得及调整，跟着人走了出去。

　　一上午没停过。

　　第一个患者是胆囊炎复查。他问了病史，翻了一下旧病历，写了记录。第二个是疝气术后拆线。第三个、第四个——他记不清了。从诊室到换药室，再回诊室，再出去。走廊里的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正中，照在地砖上白晃晃一片。

　　他中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位置——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护士在外面喊了一声："林医生，盒饭在办公室。"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盒饭已经放在桌上了。塑料袋里裹着两个白色饭盒，米饭上面盖着菜——土豆烧牛肉。他掰开筷子，吃了两口。还没吃完，门口有人探进半个身子：

　　"林医生，七床的病人说伤口痛。"

　　他把筷子放下来。又出去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他遇到了那个患者。

　　五十多岁，男的，肚子不舒服来的。林沭问了既往史，按了腹部，患者说疼，他判断可能是慢性阑尾炎的症状，但体征不典型。

　　"先做个血常规和B超吧。"

　　患者坐在诊察床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名牌。

　　"你刚来的吧。"

　　语气不是问句。

　　林沭握着笔，手指停在病历本上方。

　　"——是。"

　　患者没说话。低头揉了揉肚子。然后说：

　　"能看明白吗？"

　　林沭站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诊室的白色地砖上，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患者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之前轮转的时候带教老师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说过什么话。他记得，但话到嘴边的时候，说出来和当初听到的不太一样。

　　"——先检查一下看看结果。"

　　他说出来了。声音不大。

　　患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诊察床上下来，拿着单子出去了。

　　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透进来——有人在喊护士，有人在说"什么时候轮到我"，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帽上有一道咬痕，这个科室里上一个用过这支笔的人留下来的。

　　他把笔放下。

　　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他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他想起什么了。那张脸。某个傍晚。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没看多久，把目光收回来。

　　下一个病历已经放在了桌子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新的名字、新的年龄、新的主诉。

　　他拿起笔。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慢。诊室里的光线从白变黄，从正中移到西边的墙角。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他换了衣服。

　　洗手。把白大褂挂到柜子里。钥匙放进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头整理东西，抬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辛苦了"。

　　他点了一下头。

　　下楼。穿过连廊。傍晚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他走到门诊大厅的时候停了一下——大厅里几乎没人了，挂号窗口全关了，塑料椅子一排一排空着。消毒水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比早晨重了一些，像是沉淀了一整天，散不掉。

　　他出了大门。

　　站在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上汽车尾气和灰尘的气味。九月末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一点干。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锁屏。没有未读消息。

　　他翻了一下通讯录——从上翻到下。没有一个名字是她的。

　　手机握在手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放回口袋。

　　他走回去了。经过水果摊的时候老板已经收了。早餐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开门。橘子还在台面上，皮有点皱了。

　　他没有剥。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路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