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怎么哪都是你》彡女

5、午饭 他等了一小

　　他等了一小会儿。

　　橙汁喝了一半。杯子外面的水珠流下来，在杯垫上洇了一圈，干了，又洇了一圈。吧台里的人擦了两遍桌子。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窗外骑过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抬起头。

　　她走进来的时候已经脱了那件马甲。白T恤，领口有一小块汗迹。头发比早上看见的时候乱了一点，额头碎发贴在皮肤上，鼻尖晒得有点红。

　　她手里拎着两个透明塑料袋，能看到里面的白色饭盒。

　　她走到桌前，把袋子放在空椅子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一气呵成，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食堂。将就一口。"

　　她把一个饭盒推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搁在盒盖上。

　　林沭看了一眼饭盒——红烧肉盖饭。食堂那种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层深色的酱汁，肉块不大，土豆倒是不少，土豆块浸在酱汁里，颜色最深。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她掰开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面试完一般都不会马上有胃口。"

　　他拿起筷子。饭盒盖掀开的时候热气冒了一下，带着酱油和八角的气味。他夹了一块肉。

　　比她想象中好吃。肉炖得软，肥的部分已经化了大半，剩下一点也不腻。

　　她没问他面试怎么样。

　　她吃了几口饭，把饭盒里瘦肉的那几块挑出来，夹到他那边。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事。

　　他看了一眼。

　　"吃你的。"

　　她说，又去夹她的土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店里的空调不算足，窗外的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长条。吧台里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今天上午——"她嚼着饭，"跟的那个医生是谁？"

　　他想了一下。"杜主任。"

　　"杜主任啊。"她点了点头。"他挺严的。"

　　"你认识他？"

　　"医院就这么大。志愿者做久了，哪个主任凶哪个主任好说话都知道了。"她把筷子搁在盒沿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有没有让你站在那里回答问题，然后你在那里答了半天他皱着眉头也不说话——"

　　林沭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都这样。他对每个面试的都这样。"她又夹了一口饭。"我上次看他面试一个住院医，人家答完了，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行'。那个医生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林沭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低下头之后，笑收了。

　　他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她没注意到。

　　他们又安静了。窗外的光在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小段距离，从地板的白条爬上了桌腿。

　　他吃完了。把饭盒盖上，筷子放在上面。

　　她还在吃。速度不快，一口一口的，偶尔停下来喝口水。他也没催，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外面的路上有人在遛狗。对面医院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旁边的人在帮她整理盖在腿上的毯子。动作很慢，老太太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目光收回来。

　　"你今天下午还有课？"他问。

　　"第二节。"

　　"几点？"

　　"两点。"

　　他看了一下手机。十二点四十。时间还够。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把饭盒盖好，筷子插进袋子里的空盒子，打了个结。动作干脆，像是做习惯了的。

　　"你今天没别的事了吧？"她问。

　　"没有了。"

　　她站起来，拿起那两袋空饭盒。"那你陪我走一段。"

　　他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门外阳光很猛，他眯了一下眼。她把手里的袋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往学校的方向走。

　　他走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人行道上的砖有些松了，踩上去会轻微地翘一下。她踩着砖缝走，每一步都不偏不倚踩在线上。

　　他走在她旁边，没踩线。

　　走了一段路，经过水果摊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还是那个老板，还是那些橘子。今天换了个位置摆，几把香蕉插在水瓶里，旁边是一堆苹果。

　　"你爱吃橘子？"她问。

　　他愣了一下。"没有。上次买过一次。"

　　"好吃吗？"

　　"放久了。皮都软了。"

　　她笑了一下。"那你买的时候干嘛不挑硬的。"

　　他没回答。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说："上次你买橘子那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他没有马上回答。

　　脚底踩到一块松了的砖，翘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才稳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追问。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门开了。

　　她回头看他。

　　"你明天还来吗？"

　　他站在门外。门里面是梧桐树的影子，地上有一些碎碎的亮斑。

　　"来。"

　　"那明天中午。"

　　"好。"

　　她推开门走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她站在树影里，短头发被风吹了一下，额头那些碎发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个咖啡店有风扇的。你下次坐里面那桌，没那么晒。"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着那个方向。

　　林沭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她拐了个弯，被树挡了一下，然后从另一棵树的间隙里又出现了一下，最后走进教学楼的门里去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站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阳光照在路面上，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他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团。

　　他走过水果摊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板看了他一眼。

　　他指了一下那几个橘子："给我拿一斤。"

　　老板给他装了一袋，递过来的时候说："这几个硬的，回去能放几天。"

　　他接过袋子。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橘子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多少钱？"

　　"三块五。"

　　他扫了码，拎着袋子往回走。

　　走到住处楼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橘子。

　　今天这几个确实硬一些。皮上有一层光，摸起来紧实的。

　　他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