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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18章· ...

  •   第18章·分头(归藏在此)

      命运殿外的老梧桐树下,沈清漪盘腿坐着。天机子收茶之后不能再问问题,这是命运殿三千年的规矩。可规矩管不到殿外的树。

      她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放在地上,又拿出了那颗还没服用的青木蟒蛇胆。墨绿色的蛇胆用布包了四层,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荒诞。她想。前一炷香刚听完天道是牢笼的真相,现在却在盘算怎么把一颗蛇胆炼成丹药。修真界就是这样,再沉重的真相也饿不死人,肚子饿了还是得吃辟谷丹。

      江离尘从殿里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东西,不是武器,不是丹药。是一个卷轴。命运殿的情报档案。天机子在收茶之前把这份档案塞到他手里。塞完之后手指在卷轴末端压了一下,压得很轻,轻到像是在犹豫。像是卷轴里还有一页他没放进去。然后他收手,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杯放回托盘时,杯底的茶渍在木桌上印出了一个极淡的纹路。江离尘没有低头。但逆鳞把这个纹路的形状记了下来。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们要面对的是一个系统,而非一个敌人。系统的运转有规律可循。找到规律,就能找到缝隙。

      "这是什么?"沈清漪接过卷轴。

      "九宗大比的参赛规则和历年情报。"江离尘在她旁边坐下,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不是以往那种保持距离的坐法。安全距离缩短了,而非感情升温。天机子的话把他们两个人的命捆在了一起,是物理层面的,而非因果绑定那种形而上的。没有她,他体内三百年的劫力会失控炸死他;没有他,她的寿元不够撑到传承第九层。这种绑定比道侣契约更不讲道理,道侣可以解,活命不能。

      卷轴打开,密密麻麻的天机文。

      沈清漪能用命盘碎片翻译,碎片在她丹田里转了一圈,把天机文转译成了她能理解的因果图像。图像显示:九宗大比每三年一届,在太华剑宗、玄天宗、丹霞宗三宗之间轮办。本届轮到太华剑宗。大比分为初赛(混战)、复赛(一对一擂台)和决赛(冠军对决)。最终冠军的奖励除了大量修炼资源,还包括一枚"天道通行令",持令者可以进入天道遗迹。

      "天道遗迹是什么?"

      "天道在中原留下的一个旧核心。遗迹中有天道之眼的第一个版本——是它三千年前还不会伪装时的原初结构,而非它现在的眼睛。"江离尘用手指在卷轴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画着一个和命盘碎片类似的花纹,但方向是逆的,"原初结构是天道最底层的规则。包括它的漏洞。"

      "所以我们进遗迹,不是为了修炼资源——"

      "是为了找到漏洞。然后用逆鳞打穿它。"

      沈清漪把蛇胆放在卷轴旁边。墨绿色的胆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荧光,四阶妖兽的内丹,在筑基期修士眼里是宝贝,在金丹期修士眼里是路边货,在真仙眼里,大概就是一颗葡萄。但她现在就是筑基中期。筑基中期能吃到四阶蛇胆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不要好高骛远。

      "三个月。时间够吗?"

      "不够。"江离尘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调子。这种平淡是精确。他在计算概率,"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你需要在三个月内突破筑基后期。九宗大比的参赛者最低修为要求是筑基后期,你在复赛会遇到金丹期的对手。"

      "第二——我需要把太华剑宗的监视符箓处理好。不能让我师父知道我和你有联系,至少表面上不能。"

      "第三——"他顿了一下,逆鳞在他胸口亮了一瞬,是在加密,而非警觉。他把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用逆鳞的因果屏蔽包裹了起来,确保天道监听不到,"我们需要一个盟友。是一个能帮我们挡住天道盟追杀的有实力的盟友,而非天机子那种只能提供情报的。"

      "你有目标吗?"

      "血域。"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血域是魔道势力中最大的一支,魔道魁首血魇,是他前世仅存的朋友。"我需要去确认一件事。如果他还活着——"

      "他一定会帮你。"

      "不一定。三百年了。"江离尘说着,把卷轴卷了起来。卷轴的边缘磨得发白,天机子查阅这份档案的次数比他预计的多。说明命运殿一直在关注九宗大比,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情报。

      "三百年对他那种修为的人来说,不算什么。"沈清漪站起来,把蛇胆重新包好,"他要是在,你就有了一个敢收留天道叛徒的后方基地。他要是不在——我们另想办法。"

      江离尘抬头看她。月光的碎影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把她的脸切成了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的表情在条纹里看不清楚,但他不需要看,因果感知告诉了他她此刻的情绪——是某种他花了三百年才攒够的东西:冷静的决意。

      他三百岁才学会"走"。她二十岁,刚听了天道是牢笼的真相不到一炷香,已经在帮他规划叛逃的后路。她觉得害怕和行动可以同时进行。这两个动作在她的大脑里不存在先后顺序。

      "所以——我们分开之后,你要先去血域?"

      "不。血域不急。先各回宗门。"江离尘站起来,逆鳞的因果根系全开,开始做最后一次联合情报扫描。方圆十里的因果线全部被纳入感知,他需要在分开之前跟她交换所有已知的情报,"你回玄天宗,确认你师父的生死。如果玄青还活着——告诉她你在青木秘境得到的传承。"

      "她会信吗?"

      "会。因为她一直在等你觉酲。"他的语气笃定得让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以为你师父不知道你的身份?她在你五岁时把你从玄天宗后山的禁地门口抱回来——那个地方没有凡人能走到。你是自己走到那里的。因为命盘碎片在召唤禁地里的玄元遗迹。"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把头低下去,看着地上的梧桐落叶。叶子干透了,边缘卷成一小片褐色的碎片。她忽然想到那个每天早上比她还早起床的老人,帮她劈柴、给她熬药、在她修炼时守在门外。她一直以为师父在教一个天才。其实师父在等:等一个五岁时自己走到禁地门口的孩子,长成大人之后自己发现真相。

      "她一直没有告诉我。"

      "因为她想让你自己选择。如果你一辈子不觉酲——她就一辈子当你师父。如果你觉醒了——她就帮你铺路。"

      "那你师父呢?"

      这个问题问的很突然。江离尘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我师父——也在等。"他的声音有了一种沈清漪从没听过的质地,是一种被磨平了很多年才露出来的钝痛,"等我不再是他的弟子。或者说——等他不用再演我的师父。"

      "他知道你——"

      "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来杀你,知道我下不了手,知道我向天机子问了什么,知道我们现在坐在这棵树下计划怎么背叛天道。"江离尘低下头,逆鳞的根系中那条黑色的契约线又亮了一下,它是天道和他之间唯一的直接联系。而这条联系的另一端,握在江寒山的手里。"他还没有向天道汇报,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的利用价值比他汇报得到的奖励更大时,他会把这条线收走。到时候我的命——"

      "不会。"沈清漪打断了他,"如果你的命他想要就能要,他不会等三百年。他在等的是他自己的答案,而非你的利用价值。"

      "什么答案?"

      "跪着护人到底能不能护得住。"

      江离尘沉默了。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砍不断任何东西,但会把你的皮肤磨出内伤。他知道江寒山不是坏人。甚至,江寒山可能是整个修真界为数不多比他更痛苦的人。他从三百年前就决定叛逃,而江寒山——跪了三十年还没站起来。

      "三月。九宗大比。"沈清漪站起来,把水囊系回腰间,蛇胆塞进怀里,青木剑挂在腰侧,一个筑基中期出门的标配行头。所有的装备加起来不到二十斤,但加上她体内的命盘碎片和第一层传承,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需要靠别人放生才能活下来的废材了。

      "你一个人回玄天宗要几天——"

      "四天。但不是一个人。"她把命盘碎片往前推了一点,碎片中出现了另一条因果线。很细,但很亮。是从命运殿延伸出来的一根金色的线,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传承锚点。第一层传承激活之后,命盘碎片开始自行搜索其他传承者,搜索范围是全修真界。

      "你找到了第二个传承者?"

      "我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在西域。现在还不需要去找她,但她会自己往九宗大比的方向来。传承锚点之间的引力很强,第一层激活之后,其他人的传承也会被唤醒。"

      "几个?"

      "暂时只感知到一个。但这个引力链条是连锁的,我激活她,她激活下一个。半年之内,九大传承可能会被激活一半。"

      江离尘把这个信息记入了逆鳞。他没有问她的战略是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她要的不是一个人逆天改命。她要在九宗大比之前,把所有能找到的传承者聚到一起,做彼此的后备,而非队友。如果她死了,命盘碎片的传承不会断。玄元的遗志不会断。

      "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

      这句话两个人同时说出口。说完之后又同时闭了嘴。梧桐叶在他们头上哗啦啦地响了一整树。风很大。但两人都没有觉得冷。因为因果绑定第二层在用对方的体温替他暖自己的手心。

      "三月十六。太华剑宗。九宗大比会场。"

      "三月十六。"

      两个数字。那是坐标,而非日期。从现在到三月十六的九十天里,沈清漪要在玄天宗突破筑基后期、治好师父、说服宗门让她参赛。江离尘要在太华剑宗瞒过江寒山、处理掉天道盟的监视、暗中收集血域的情报。

      两人在梧桐树下分开。

      沈清漪往东。玄天宗在云泽方向。江离尘往西。太华剑宗在中原腹地。两个人背对背走了三步之后,沈清漪感知到了后背传来的一阵温热——那温度来自因果绑定的确认信号,而非体温。逆鳞在她的因果线上留了一个印记。不大,就像在纸上盖了一个篆字。但这个印记的意思是:如果有任何人试图在九宗大比之前切断她和他的因果绑定,逆鳞会替她挡第一刀。不管多远。

      "江离尘。"她回头。

      "嗯。"

      "路上小心。"

      "你也是。"

      > "你小心。"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这三个字他三百年来从没对人说过。说完也不解释,只是把不归剑换到了左手,右手得空出来做别的。但其实右手没做什么,只是垂着。

      然后他们各自跨出了第四步。背对背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三十步,再变成三百步。当两个人的身形被各自的官道方向吞没之后,梧桐树下的落叶被风吹起来,绕着树根转了一圈。天机子坐在殿里,透过窗格子看见了这一幕。他把手里的旧茶倒掉了,倒进了一只他从没用过的、新的茶杯里。

      新杯子在旧桌上冒着热气。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新的。这一杯是悼念,而非庆祝。悼念自己当了一千三百年的中立者,终于在闻到两个孩子的因果浓度时决定不再中立。也悼念那两个孩子,他们还不知道,九宗大比的冠军奖励是一块通行令,但那张通行令真正通往的,是遗迹中一座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大门,而非天道遗迹。门上写着四个字。

      「归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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