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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10章· ...

  •   第10章·同行(第一个回头看你的人)

      船在云泽江上漂了半天,黄昏时分,前方出现了灯火。

      不是小镇那种稀稀落落几盏灯笼的灯火。是大片大片的、密密麻麻的、像星星坠落之后没有摔碎的那种灯火。沈清漪在玄天宗待了六年,从没离开过云泽山脉。她唯一见过的"繁华",是玄天宗的年度弟子大比——也就是两三百号人挤在一个广场上。

      而青云坊市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

      整个坊市建在云泽江和一条支流的交汇处,依托两岸的丘陵地势修建成三层。最低层是码头和散修集市,中层是商铺和客栈,最高层是拍卖行和高阶修士的专属区域。三层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底层杂乱而热闹,木质栈桥挤满了叫卖的小贩;中层整齐而精致,青砖白墙挂着各色幡旗;最高层则藏在云雾中,只偶尔露出一角飞檐,像一只不愿被凡人看到全貌的仙鹤。

      "你之前来过这里?"沈清漪站在船头,仰头看着这座灯火之城。

      "没有。"江离尘也站在船头,距离她三步远——这是他从命运殿出来后自己定下的距离。他在适应有人在三步之内这件事,"听说过。"

      "你三百年来都去哪了?"

      "太华剑宗。后山。只有这两个地方。"

      "……三百年?"

      "嗯。"

      沈清漪想说点什么——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他想说的不是"可怜",也不是"无聊"。三百年不出山门的首席弟子,不是囚犯,是守墓人。他在守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在守一个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人。

      船靠岸。两人下了船,走进坊市底层。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拉客的船家,有摆摊的散修,有扛着妖兽材料走过的大汉,还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修在路边卖春宫图。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有——鱼腥、丹药的苦香、烤肉、还有劣质灵茶的甜腻。

      沈清漪下意识地往江离尘身边靠了半步。她体内命盘碎片的因果视觉在这片人海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信息量。几百根因果线,同时涌入她的感知范围,每一根都有自己完整的故事。她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江离尘没有躲。他甚至稍微调整了一下走路的节奏,让她的步子能跟得上他的。

      "习惯就好。"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沈清漪通过感知触角捕捉到了他说话时心跳快了一点点。

      不知道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因为她靠得太近。

      ---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两间相邻的房间。

      沈清漪把包裹丢在床上,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修炼。她的修为一整天都处在随时可以突破筑基的边缘。丹田里的灵力已经填充到了炼气期的极限,就差最后一步——灵凝丹。把灵液体积压缩成一粒种子大小的旋转灵力核。

      她在房间四周布了四张隔音符——这是从三长老那里"借"来的最后几张存货。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灵力开始在体内运转。命盘碎片以极慢的速度自转,像是在引导灵力流动的方向。炼气到筑基的突破,在其他修士那里需要筑基丹辅助——但她不需要。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她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被江离尘的那股劫力混合灵力反复冲刷过。劫力是自然界中唯一一种能让灵力在压力下自然凝丹的力量。

      寻常修士突破筑基,是炼丹。

      她突破筑基,是锻剑。

      一个时辰后——

      沈清漪体内的灵力核成形了。

      她的金丹种子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表面流淌着一层丝质的光泽。命盘碎片的能量自动渗透进了金丹种子的结构中——这意味着她每一次修炼,都会同时吸收灵气和因果感知力。

      筑基初期。

      二十岁的筑基初期——在玄天宗,这个修炼速度排不进前一百。但如果加上一个条件——她在炼气中期卡了六年——那这条修炼曲线就不是天赋不足,而是蓄力。六年的废材生涯,其实是一面蓄水池,在等一道堤坝裂开。

      堤坝叫命盘碎片。

      现在它裂了。

      她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推开窗户,青云坊市的夜景在月色中铺展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隔壁的窗户也开着。

      江离尘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个碗——不是茶,是面。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了一颗荷包蛋。

      沈清漪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

      江离尘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碗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窗台太窄,碗底蹭着了边沿。

      "你没吃。"

      她看见他另一只手上还有个碟子——三块桂花糕,用油纸垫着,旁边还搁了一双没人用过的筷子。

      "给你。"他说。

      "你呢?"

      他没答。手指在窗台沿上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三百年来没改过。然后他转身,从自己那侧的窗台下端出另一只碗。碗里也是面,但只有半碗,没有荷包蛋。

      "不饿。"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有筷子却不用,端出第二碗却只吃半碗。

      沈清漪没拆穿。她低头吃面,嘴角弯了一下。面很烫,烫得她舌头疼了一下——但很好吃。好吃到她想说"谢谢",但嘴里全是面,说不出来。

      江离尘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到沈清漪甚至觉得他不像是活了三百年——更像是一个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的人。

      "你突破筑基了。"他说。逆鳞察觉到的——她的灵力波动从隔壁传过来时,浑浊的炼气期灵气变成了清澈的筑基期灵力。

      "嗯。"

      "恭喜。"

      "谢谢。"沈清漪吸了一口面,"你也突破筑基巅峰了。"

      "嗯。"

      两人隔着半米宽的窗台,各自望着同一片夜景。不是什么经典画面的夜景——就是坊市的灯、江上的船、远处的山影。普通。但沈清漪吃着面,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传说中的风景都好看。

      因为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不用一个人看夜景。

      ---

      第二天清早,两人出发前往坊市中层。

      青云坊市的中层是一条青石板铺的主街。街道两旁有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阵法材料铺、还有一家卖各种稀奇古怪古籍的旧书店。江离尘的目标是剑诀残篇。沈清漪的目标是阵法材料——她打算给自己布一套随身防御阵法。

      两人约好一个时辰后在主街尽头的水池边汇合。

      分开后,沈清漪先去了阵法材料铺。铺子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修士,金丹初期修为,但看他那双手——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显然修为不如他的嘴巴能打。

      "这位道友,筑基初期?用三阶材料就够了——玄龟甲片三块、银蚕丝一卷、破魔石一颗、聚灵玉一枚。整套做下来,能挡金丹初期一击。"老板用仅剩的四根手指飞快地在柜台上铺开了材料。

      "多少灵石?"

      "八十块下品灵石。"

      沈清漪皱了皱眉。她身上只有江离尘昨天塞给她的十块中品灵石——等于一千下品。但她不想乱花。在命运殿里他已经知道命盘在她体内了,但他一次都没有追问。没有问她的命盘从哪来的,没有问她为什么一开始说"帮你找命盘"——就好像他故意绕开了这个话题。她在禁地里骗了他一次。他没有拆穿。他在等什么?等她自己开口,还是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她需要在这段同行期间看清楚——他到底要的是一块碎片,还是碎片的主人。

      "六十。"

      "七十。再低我就要亏本了。"

      "六十五。"

      "成交。"

      沈清漪付了灵石,把材料收进储物袋。转身出门的时候,命盘碎片忽然动了一下。

      预警。

      预警。命盘碎片给了她一个方向——推她往东边走。

      东边不是她回水池的路。东边是一条窄巷。

      她毫不犹豫地往东走。

      巷子尽头有一家旧书店。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青藤书店。沈清漪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个人。

      就是江离尘。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古籍。他翻页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看一封很久以前的信。沈清漪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古籍上的文字——

      天道逆鳞:上古遗物,天道之唯一破绽。拥有者可吸收他人劫难,转劫为力。但代价是——每一次吸收,灵魂被天道侵蚀一分。若要净化,需以命盘之力相济。两者本为一体,分离自三千年前。

      沈清漪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找到了?"

      江离尘把书合上。他的手很稳,表情很淡。但沈清漪通过绑定感知到了一个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三百年来他第一次知道逆鳞的来源,而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要净化,需以命盘之力相济。七天前他还只是猜测她体内有命盘——命运殿之后,他已经确认了。而此刻这本书把最后一环补上了:不是巧合。逆鳞和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闭环。他需要她,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三千年前就已经写好了。

      "只是一本古籍。"他把书放回书架,动作随便得像是放一本菜单,"随便翻翻。"

      沈清漪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

      "我刚才在东边那条巷子里发现了点东西。"她把话题岔开——但也岔得有理有据,"命盘预警了。可能是陷阱。你陪我去看看?"

      江离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奇怪。里面有一种不该出现在刚认识七天的人身上的放心。好像他已经习惯了她说"你陪我去"这四个字。

      "走。"

      两人离开旧书店,穿过主街,拐进东边那条窄巷。

      巷子里没有人。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坊市底层的嘈杂声在这里都听不见——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声音。

      命盘碎片转得越来越快。

      江离尘忽然拔剑。

      不归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巷子两旁的墙壁上同时亮起了六道符文。不是攻击符文——是困阵。困阵一旦激活,整个巷子会被封锁一炷香的时间。而布置困阵的人——

      "道友,走到这里,可就不太巧了。"

      声音从巷尾传来。五个穿黑衣的修士从阴影中走出来。每个人的修为都是筑基中期以上。领头的是个独眼男人——左眼戴着一只发黑的皮眼罩,眼角一道旧疤从罩沿下延伸到颧骨,金丹初期,手里捏着一柄骨刀。

      "你们是楚天极的人?"沈清漪问。

      "楚使者可没空管小人物。"那独眼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是自由猎手。有人出价——活的沈清漪,一百块中品灵石。死的折半。小姑娘,你说我们希望你是死是活?"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在用命盘碎片预判五人的行动路线。

      江离尘也没有说话。他的逆鳞亮了起来——不是金色的,是暗红色的。逆鳞感知到了五人身上的劫难气息。比普通人重了不止一个量级——说明这些人杀过很多人。而且喜欢杀。

      "我来。"两个字。

      "两个打五个,还不让我帮?"

      他把不归剑横在身前,剑锋反射出窄巷里昏暗的光。

      "阵是你破的。我负责快的那个部分。"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前解释。不是为了让她放心——三百年他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有人需要他交代一声了。

      沈清漪退到困阵边缘。她不担心——命盘碎片告诉她,他的实力已远超七天前。筑基巅峰+逆鳞战斗感知,同境界无敌。

      那独眼男人一声令下,五个修士同时出手。

      江离尘动了。

      不是快——是准。他根本没看五个人,他只是看了一眼逆鳞照出来的因果线。逆鳞战斗形态下,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提前一息在因果线上预演。他只需要往那条线消失的方向出剑。敌人会自己撞上去。

      第一个人被剑脊拍飞——不是剑刃,是剑脊。肋骨断了三根。第二个人被一脚踹在丹田上,直接晕过去。第三个人想偷袭,被他用剑柄反手敲在后脑勺上。

      第四个人——那独眼男人——没有冲上来。他站在原地,骨刀上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劫力。

      "你也是逆天者。"独眼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值钱了。"

      他的骨刀劈下来时不是刀锋——是劫力。暗红色的劫力从刀身上喷涌而出,化作一头咆哮的恶兽,直扑江离尘的面门。

      这是劫力化形——金丹期劫修才能用的招式。一旦被劫力咬住,灵魂会被灌入对方一生累积的罪孽。大部分人会在三息之内被罪孽反噬到崩溃。

      江离尘没有躲。

      他甚至收起了不归剑。

      暗红色的劫兽撞进他胸口的瞬间——逆鳞亮了。

      逆鳞张开嘴——一种更底层的东西,把劫兽吞了。从头到尾,一丝不漏。劫兽在逆鳞的口中连一息都没有撑过去,变成了一股纯粹的灵力,顺着江离尘的经脉汇入了丹田。

      独眼男人的表情从狞笑变成了恐惧。

      "你——你是什么东西——"

      "天道逆鳞。没听过?"

      江离尘往前走了一步。独眼男人往后退,撞上了自己布下的困阵。困阵的铁律是——布置者不能自己解除。他把自己关在了自己做的笼子里。

      "一百块中品灵石,买一个筑基初期的命。"江离尘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淡,"你知道为什么只出一百块吗?"

      那人摇头。

      "因为他不觉得你们能活着回来。"

      话音刚落,沈清漪的声音从困阵外传来——

      "趴下。"

      她手里握着一把符箓——不是攻击符,是阵眼干扰符。她在他们拖延的这段时间里,找到了困阵的十二个节点。十二张符,同时引爆。

      困阵瞬间瓦解。

      墙壁上那六道困阵符文炸开时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把那独眼男人震飞了两丈远。他没有爬起来——逆鳞吞了他的劫力之后,他体内的金丹已经裂了。不是外因,是反噬。劫修最致命的弱点——劫力一旦被抽空,体内的修为框架会像一根支柱被抽走的帐篷,整个垮掉。

      剩下的四个修士,一个断了肋骨,一个丹田被踹碎,两个被余波震晕。全部失去了战力。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十息。

      沈清漪从碎石堆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额角的碎发被汗黏住了,贴在皮肤上。

      "困阵是他布的。"她看了一眼那独眼男人爬不起来,"他的劫力化形——你早就看透了。"

      江离尘把不归剑收进剑鞘。动作很慢——不是累,是在消化刚才那一战逆鳞吞进去的东西。劫力在逆鳞里翻搅,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

      "看透了才会让你破阵。"他说。

      言下之意是:他负责打,她负责破。分工明确,不需要解释。但三百年前他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分工——因为他从来没有并肩作战的人。

      沈清漪想了两息。然后笑了。

      "你很强。"

      三个字。不是客套。是她第一次认真评价他。之前她对他的"强"只有概念——首席弟子、筑基巅峰、逆鳞宿主。但今天她看见了。看见他的剑不出鞘就能控场,看见他的逆鳞吞劫力像喝水,看见他战斗时那种三百年沉淀出来的、不带任何波动的冷静。

      江离尘的手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你也是。"

      他没有说"你也一样"。"一样"是比较。"也是"是承认。承认她配和他站在同一个战场上。

      "走吧。"江离尘转过身,朝巷子出口走去,"去水池边会合。然后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离开坊市之后——去太华剑宗。我在那里有个任务。"

      沈清漪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的宗门想杀我。"

      "任务被改过了。"他的背影在前面走,步幅匀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而且——太华的情报网覆盖整个云泽。你要找师父,没有比那里更快的地方。"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

      "任务被改过了"——她不确定。但她听得出来,这句话他排练过。排练的方向不是"怎么说服她",而是"怎么把另一个原因藏起来"。

      那个原因是——他想带她回去。不是为了宗门。是为了让她安全地找到师父。

      而他说不出口。

      "好。"沈清漪跟上他的步伐,"但有个条件。"

      "什么?"

      "到宗门前给我买一件新袍子。灰色的我穿腻了。"

      江离尘的脚步没有停。但沈清漪从背后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好。"

      ---

      两人离开坊市后一路向西,在路边一个小镇停下来吃东西。摊主是个凡人老妪,把两碗素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清漪低头先吃。吃到第三口,她抬起头——发现江离尘在看她。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在数。他在数她吃面的速度。

      "你干什么。"

      "看你吃了三口。第一口吹了两次气,第二口没吹,第三口——"他顿了一下,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嘴角沾了葱花。"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多了一件他三百年来从没做过的事——告诉她他在看她。观察是不需要告知对象的。注视才需要。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端起自己的面碗——但他的碗还没动过。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他说了"嘴角沾了葱花"之后,他的碗端起来又放下,面一口没吃。他慌了。三百年的首席在慌。

      她把葱花从嘴角擦掉。不是用袖子——是用手指。因为她想多等一息再擦。

      ---

      当晚,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住下。沈清漪靠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不出三息就睡着了——这一天太累了。突破筑基、逛坊市、巷战、赶路。她的身体在睡眠中自动运转筑基期的灵力循环,吐纳之间隐隐有金光流淌。

      她睡着后,江离尘站在客栈窗边。逆鳞忽然收到一条来自太华剑宗的加密因果信号——不是江寒山发的。信号来源是宗主室药圃的方向。内容只有三个模糊的因果字痕,他勉强辨认出了第一个——"她"。信号发出后立即自毁,在他逆鳞里只留了三息。

      江寒山在找她。他的师父——在找人。

      他把断念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对着窗外的月光说了一句只有剑能听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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