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坟雪》三水易

1、雪葬 沈照雪病亡

　　一

　　我叫沈照雪，生于永宁一年，死于永宁十八年冬。

　　死时十八岁，葬于北邙山孤峰之上，碑上无字，只覆三尺新雪。

　　我死的那日，上京下了十年未遇的大雪。铅灰色的天幕阴沉沉压下来，像是老天爷终于对这人间生了厌倦，要将整座城池埋进一片苍茫的白里。雪从寅时开始落，起初是细碎的盐粒，后来便成了鹅毛，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送葬的队伍很长，白幡如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纸钱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飞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无数只折翼的白蝶。我躺在棺中，听着外面人声嘈杂，听着哀乐呜咽，听着车轮碾过积雪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却无人哭我。

　　他们哭的是镇北侯府的嫡女，哭的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哭的是一桩政治联姻的夭折。那些哭声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我已无从分辨。或许他们哭的只是自己——哭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惶恐，哭这深宅大院中朝不保夕的荣华，哭这吃人的世道里，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没人哭沈照雪——那个会在雪夜里偷溜出府，去城郊破庙给乞儿送棉衣的傻姑娘。没人记得她曾在某个上元夜，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血人，将阿娘临终前留给她的白狐裘解下来披在对方身上。没人记得她在侯府藏书阁里偷书，从狗洞塞出去，一塞就是五年，手上磨出的茧子比绣花的针眼还多。没人记得她十四岁那年，在城郊茅屋的梅树下，对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红着脸说"我乐意"。

　　除了萧凛。

　　可萧凛也死了。死在永宁十八年的秋天，死在孤峰岭的战场上，死时面向南方，怀里揣着一块褪色的帕子。

　　我想，他此刻应该已经躺在北邙山阳面的新坟里了。天子追封他为武安侯，赐了最好的楠木棺椁，赐了陪葬的玉璧金器，赐了碑文上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他的未亡人是昭阳公主，金枝玉叶，会在每年的忌日带着子孙来祭奠他，奉上最好的祭品，哭出最体面的眼泪。

　　而我这里，只有雪。

　　雪落在我的棺盖上，簌簌的，像是谁在轻轻叩门。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上元夜的雪也是这般大。萧凛浑身是血地靠在窄巷的墙根，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抬头看我的眼神像濒死的狼。那时我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人会冻死，会流血而死，而我不能让他死。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吗？

　　我想，我还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