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呼气》栉花芋

22、第 22 章 四年

　　晚上七点，张敏致在玄关换鞋，小姨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看到她准备出门，有些诧异地问她：“今天下雨了，你要出门吗，一会儿好像会下的更大。”张敏致只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不会很久。

　　伴随着小姨“注意安全”的话，张敏致低低“嗯”了声，轻轻关上门。

　　江市，一个小城市，小到公交车线路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二中则坐落在江市的最边角，往学校南边开出几公里，就能到达江市南高速收费站。在学校一公里外，还有一个小型的纺织厂，张敏致的小姨在那里工作。

　　天空是浓浓的深灰色，空气很潮湿，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在雨水的刺激下，空气中栀子花的香味更加强烈了，如影随形般跟在人的周围。张敏致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伞柄被紧紧握着，手掌连带小臂又微微的酸痛感。

　　脑内浮现出熟悉的场景。

　　一栋低矮的平房，附带小院但没有围栏。路灯静静立在房子的斜前方，雨下得太大了，只能看见淡淡的光晕。那里没有月亮，或许是被乌云遮住了。雨在那里永远也不会停。

　　她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本安静的街道，如今多了一些杂乱的人声，只是雨声太大，差点被掩盖了。张敏致心里暗暗升起一丝不安，是从巷口传来的声音。

　　她匆忙跑过去，伞和伞之间刮擦形成刺耳的声响，有些溅落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巷子里还不停地有人往外面挤，她顾不得其他，只逆着人流冲进去。曾今荒芜的房屋围了一群人，低着头在说些什么，她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有人对着手机急促地说着话，断断续续的，“对对对，就是这里，请你们快点过来——”

　　她扒开人群向里看去，是一颗裹上了泥沙的头骨，轮廓在大雨的冲刷下慢慢显现出来。黑洞洞的眼眶好像直勾勾地盯着她。张敏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软到几乎站立不住，还好有背后的人群支撑住她。不断有人涌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耳边有人发出震惊的倒吸气的声音。

　　生了锈的伞骨沾了水，有浓烈的铁锈味。张敏致死死盯着那具骸骨。不，不，地面上的不是泥水，是带着铁锈味的血，从泥土里渗出来，往外扩散。这味道蛮横地钻进鼻腔，让她几欲作呕。警笛声由远及近，人群四散，没有了支撑，张敏致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

　　她这下看清了，是泥水，在地面上不断地被冲刷着，碎石的夹缝中，有一缕黑发。张敏致伸手将它们扯出来，雨伞掉落在她身边，大雨冲刷下，连睁眼都困难，她不断眨眼想要看清楚些。顷刻间，污浊的泥水变为血水，她闭上眼又睁开，满目的血红又消失了。

　　有人关切地过来询问她的情况，见她没有说话，又伸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这孩子被吓到了。”有人说，身体被裹上了一条毯子，身后的人撑着她站起来往小巷的出口走。张敏致向后看去，只能看见层层的雨幕。

　　耳边有个声音，在叫她，“张敏致”。

　　轰鸣，脑中像被拉响了警报，张敏致浑浑噩噩地被人扯着往前走。

　　方晴看见了，自己的尸体，或许应该叫白骨更加合适，她很害怕，下意识想抱紧身边的人。她在这时发现，自己似乎可以摸到实体了。

　　张敏致被人搀扶着坐进车里，车子缓缓启动，开向警察局。旁边坐着的阿姨，也是刚刚扶着她的人，正在和警察聊天，她也是第一个报警的人，“我下午打完麻将回家，想着抄近路，结果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那个东西”，可把我吓一跳。”

　　阿姨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张敏致盯着手指上缠着的黑发，恍惚间，手里的东西变了。

　　一个人额头抵着张敏致的膝盖，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抽泣着，冰冷的眼泪弄湿了张敏致的裤子。

　　她似有所感般抬起头，黑漆漆的眼仁没有聚焦，飘忽忽看着远处。脸像十年前漆上白色油漆的墙壁，十年后是灰白的，暗淡的。她连眼圈都没变红，眼内却像江水决堤，徒劳地涌出眼眶。

　　张敏致颤抖着手，想去摸膝盖上人的头发，亦或者像之前很多次那样，手忙脚乱地为那人擦眼泪。路面不太平整，车身晃了一下，张敏致膝盖上又什么也没有了，她张开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裤子上晕开的水痕也消失不见。

　　头发呢？掉下去了吗？张敏致慌忙低下头，想找到那几根黑发。车身又剧烈晃了一下，张敏致没有防备，头狠狠地磕到车玻璃上，这一下让她头晕目眩。

　　车子似乎撞到了什么，有人下车去查看情况。窗外暴下着暴雨，车玻璃外能见度极低，只能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雨刮器一直在运作，但效果聊胜于无。水滴聚在一起又成股流下。

　　张敏致被灯光刺的睁不开眼，眨眼时，雨滴会流进她的眼睛。

　　她记不起警察都问了她些什么问题，也记不得她回答了些什么。

　　她内心居然诡异的升起一丝释然，张敏致很多次的怀疑过，方晴真的存在吗？还是一切只是她压力太大而产生的幻象。

　　那个第一个报警的阿姨还在和警察攀谈，有个女警好心地给她倒了杯热水。

　　“意外死亡吗？这人看上去死了有些年头了吧？”阿姨虽然之前说被吓了一跳，但看上去却并不害怕，甚至还想找警察问些什么。张敏致无意识地抠着手，他们聊天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的头昏沉沉的，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您是一直住在这附近吗？在前些年有人报过警吗，比如失踪之类的？”室内闷热，开口说话的警察不断擦着汗，警察局内不停有人走动，沾水的鞋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意外死亡，张敏致在心里一直默念着这四个字。

　　“前些年，我得好好想想。哎，小姑娘，你也住这附近吗？年轻人说不定记忆力好点。”阿姨偏着头似乎在回想，视线停留在张敏致身上，于是开口问她。

　　警察看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开口问她：“小姑娘，你感觉好点了吗？”问完后又对着阿姨说，“她年纪看着比较小吧，应该不记得这种事。”

　　“我五、六年前在这附近住，读高中，高中毕业就不在这儿了。期间……也没听说过什么失踪案。”张敏致下意识隐瞒了那段经历。

　　“失踪案什么的，倒是真没听说过。”阿姨接过张敏致的话，“不过听孩子们说，那个地方阴森森的，夏天也有一股凉气。”

　　阿姨和那个警察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张敏致。

　　“应该是有这样的传言吧，我也不清楚。”张敏致听见了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

　　“哎呀，孩子是真被吓到了，快别哭了，一会回去了快去洗个热水澡……”

　　雨刮器划过，在干涩的车前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警察见她状态还是不太好，所以提出开车把她送回去。

　　手腕很痒，张敏致的指甲在手腕处留下了红色的抓痕，她仔细看去，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发丝粗细的黑线，正正好好圈住她的手腕。

　　无风的夜晚，车在十字路口停下，居民楼之间隔得太近了，开进去不太方便。这会儿是晚上九点，学生们还没下课，校门口静悄悄的，远处的保安室亮着灯。张敏致下车时还是勉强朝警察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她轻声说。

　　“你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站在路边，身后传来声音。张敏致回头，看见了一张苍老的面孔。

　　红灯在倒计时。

　　5

　　“这是好事。”她盯着张敏致的眼睛说。

　　4

　　“啊，嗯。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像这样，你就可以安息了吗？

　　3

　　老人笑而不语，眼神看向张敏致身侧的虚空，她说，“你得偿所愿了吧。”

　　2

　　“算是吧，或许这对我们两个都好，我应该开始认可你说过的话了。”或许人和鬼本就该分开，刺眼的红灯闪烁着。

　　1

　　“我说的不是你。”

　　绿灯亮了，照在下雨形成的水洼里，产生了一个清晰的倒影。张敏致盯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绿色小人图标，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老人说的话。

　　“什么？”等她回过神，想问那句话的意思时，老人已经走远了。后颈处有微微的凉意，像风吹过。

　　身后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但等她回头时，那声音又消失了，她突然有些心悸，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张敏致赶在绿灯变红的最后几秒穿过了斑马线，身后有模糊的声音，她以为是学校内传来的，并没有放在心上。但那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张敏致终于听清，“张敏致！”熟悉的声线让张敏致霎时间愣在原地。

　　她回头，看见方晴站在对面的路灯下，黑色的发丝在灯下闪着亮光。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她就这样愣愣地站在路边，看着昨晚还出现在她梦中的人。

　　这附近很偏，加上还没到学生放学的点，这会儿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张敏致迈开腿，奔向了那个站在原地的身影。这次，方晴张开双手抱住了她。

　　第二天是个晴天，张敏致被早上的阳光晃醒，昨晚太过仓促，她忘记了拉上窗帘。房间明亮，甚至称得上有些刺眼。阳光下，细小的灰尘在光下飞舞。张敏致又眯着眼睛小睡了一会儿，这才感受到，自己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一个身体。

　　方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干什么呢？”张敏致问她。

　　“啊！你醒了。今天出太阳了！”方晴撑起身体看她，肤色在光的照射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张敏致在床上勉强看见了窗外的一角，绿色的爬山虎盖住了斑驳的墙壁。卧室的墙上偶尔能看见爬山虎叶子的锯齿状阴影。

　　“好沉，你先让我起来。”张敏致轻轻用力推她的肩膀，隐约看见了方晴小臂上条状的红色印记。张敏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

　　方晴并没有发现张敏致的小动作，她趴在窗台上，闭着眼，似乎是在晒太阳。

　　方晴嘴里哼着她听不出曲调的歌，连发丝都变得轻盈，在方晴的耳边晃悠。放在空调房里一整夜的水，早上喝着有些冰，今天是周末，门外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小姨在做早饭。

　　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情景一样，方晴转过头，朝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看着有些傻，张敏致看着她，突然这样想。

　　蝉鸣声从繁茂的枝叶中传出来，仿佛又把她带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张敏致好像又站在了那个小巷内，阳光穿透卧室的毛玻璃。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水洼倒映出无数个明亮的太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