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呼气》栉花芋

20、第 20 章 最后一面

　　天花板落下的已经不再是雨滴了，而是已经连成线的雨丝。方晴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颈侧还保留着张敏致手掌的温度。

　　这里已经接近崩塌了，方晴能感受到，卧室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里面的天花板已经不能发挥挡雨的作用，卧室和下着雨的室外没有差别。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方晴看着那只手，它已经变得透明，连张敏致留下的伤痕都完全看不见了。

　　张敏致并不知道，她那天的指甲已经穿破了皮肤，留下了和虎口一样无法复原的白痕。

　　方晴曾多次盯着那两条像艺术品的疤痕，心中升起诡异的满足感。尖锐的痛觉，让她感觉自己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尽管作为一只鬼魂。她的灵魂飘飘然落进了张敏致的怀中，几乎快要融进人类的躯壳里了。她们似乎共用着一个心脏，方晴看着张敏致睡脸。

　　但现在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方晴很清楚，这样拖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一件事的结果无法改变，就干脆让那个必定的结局提前好了，快刀斩乱麻永远比藕断丝连要好。她不愿看到张敏致硬撑着挤出的笑容，和永远盛满泪水的双眼。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这句话从酝酿到成型再到说出口，需要16天。今天就是第16天了，方晴抚摸着张敏致春节时带来的红色的福字，它仍然那么鲜艳，在这个暗色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看了一眼闹钟，张敏致这时应该刚吃完晚饭。

　　晚自习下课，张敏致和方晴同撑着一把伞，身侧的人沉默地跟随着她的脚步。“好久没碰到这么大的雨了，今晚到家裤腿肯定又湿透了。”廖榆转着伞柄，伞面上的水珠洒落下来，和地面上的积水和在一起。

　　方晴的手也握着伞柄，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张敏致心情很好，低低地笑着。

　　“张敏致？”廖榆的手在她眼前挥动，“你看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但她们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唯一离她们近些的只有前方大约5米远的两个身影。廖榆感觉有些渗人，扯紧了张敏致的衣袖。

　　“没什么，我妈妈今天回来了，我晚上回去说不定有宵夜吃。”张敏致随意找了一个借口。

　　“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说过的。怪不得帮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廖榆长舒一口气，张敏致最近反常的举动她也看在心里，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但今天心中的疑问总算有了合适的解释。

　　“下周又要月考了，好紧张啊。”廖榆哀叹道。

　　张敏致总算没有继续发呆了，她接过廖榆的话茬，“你一直都很认真啊，上次也考的很好，这次也肯定没问题的。”廖榆的确有了很大的进步，用班主任的话来说，就是不再那么浮躁了。

　　张敏致的成绩居然并没有退步，稳稳卡在一本线左右徘徊。这也给了她一种一切都在正轨的错觉，但其他人显然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班主任这一周找她谈话了3次，频率出奇的高。她的反应和以往一样，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走进小巷的入口，身侧的人在一瞬间消失了，张敏致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方晴。她正奇怪于方晴怎么一下从身旁移动到前方，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跟随着她的是幻觉。

　　“怎么不进去等我呢？”张敏致走近，蹲下身体问方晴。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方晴嗫嚅着，低头不去看她。

　　张敏致的脑袋在听到那句话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方晴会说什么，这一刻，持续了半个月的幻象终于开始出现裂痕。她说出口的话被鼻头的酸涩弄得支离破碎，“对不起，我昨天没能来看你。”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对不起，你生气了吗？”张敏致仿佛没听到方晴的话，自顾自地说道，“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不是的！”方晴猛地抬起头，眼睛大睁，露出了一圈眼白，她从张敏致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真真像个厉鬼，“你知道的，我很爱你。”爱到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方晴刚直起的身体又佝偻下去，因为她看见了张敏致眼底的恐惧。她苦笑，嘴唇张合，“我”字已经到了嘴边，但只发了一个音节，就被张敏致的吻堵了回去。

　　“我……我……”眼泪先一步流下来，张敏致小声抽泣，眼看着方晴又要开口说话，慌忙又吻了上去。

　　温热的泪水印在了方晴的嘴唇上，是炙热的，似乎在她的嘴唇上留下永恒的印记。“明天。明天好吗？”张敏致哀求，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她已没有了全部的力气，连嘴唇张合也做不到了。

　　“明天一定要等我！”张敏致用力攥住硬挺的衬衫面料，仿佛抓着那根能救命的浮木，“你上次说的，电池，我明天也给你带过来。你还要看时间的，不是吗？”她的手松开了，但衬衫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

　　方晴枯坐在原地，眼前张敏致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了。她费力站起来，朝那个背影伸出手去，“张敏致！”她大喊出声，但前方的人显然没有听到。

　　不要丢下我！

　　她没敢说出口，这时候说这句话只能是徒增烦恼。方晴的双脚离地，整个身体浮在了半空中，飘悠悠不知飞向何处，她陷入了昏睡。身后，小巷中的景象飞速变换、崩塌，最终变为一片废墟。

　　张敏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家，脸颊上的泪水已经风干了。

　　“敏致，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们了。”她刚推开门，小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张敏致不敢回答，只大步走回卧室，关上了房门。

　　她的嘴一张开，眼泪就争先恐后流下来，“我今天有点累了，先休息一会儿。”

　　门外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良久，妈妈的声音响起，“那好吧，我和小姨先回主卧睡觉了，我给你请了明天的假，你今晚好好睡一觉。”话毕，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逐渐远去，接着是主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张敏致显然并没有听见她们说的话，她起身把明早的闹钟调好。现在已经快要11点，已经很晚了。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很暗，灯光似乎也照不进去。

　　张敏致看着镜中，身后是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的幻象。一晃神，方晴又变成了头破血流，躺在地板上的模样，张敏致只感觉很累，她也躺在了地板上，正对上了方晴生机全无的脸庞。

　　她最后一次抚上方晴的脸颊，手指描摹五官，小心翼翼地避开额头狰狞的伤口。“我该怎么做？”她说。

　　眼皮很沉，张敏致最后实在撑不住，闭上眼陷入黑沉沉的梦里。

　　四周很嘈杂，她想睁开眼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用尽全力也不能抬起眼皮。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冰凉的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张敏致猛然起身，眼前不再是浴室惨白的瓷砖，而是病房。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显然已经不早了。

　　“敏致，你终于醒了！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她顺着声音回头，妈妈坐在病床旁，握着她的手，双眼通红。

　　“不舒服？我没有生病啊。妈妈，现在，现在几点了！”张敏致想看手腕的手表，但它已经被取下来，不知所踪了。她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急促地呼吸，心脏砰砰地快速跳动。

　　妈妈显然被她这幅样子吓到了，但又不敢贸然上手惊扰她，“敏致，你在浴室晕倒了。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你把自己变成这样了？医生说你现在要好好休息，妈妈已经给学校请假了，你现在先别去学校了……”

　　张敏致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她终于在床头的柜子上发现了自己的手表。现在还没到中午，她松了口气。这时，病房的门打开了，小姨和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张敏致患者是吗？你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至于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问题。”医生的话说完，身旁的妈妈长舒了一口气，“要是感觉身体没什么别的不舒服的，你们现在就可以出院了，这几天就不要再去想学校的事了。”

　　张敏致当然选择出院回家，并且委婉地拒绝了妈妈让她再躺一会儿的提议。

　　她们回家时，正是学生中午放学的时间。出租车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再往里走，路就很窄了。

　　张敏致站在母亲和小姨身后不远处，“妈妈。”她叫住了前面的两人，“我今天中午和朋友约好了，不能让她担心，我先去找她，马上就回家。”

　　妈妈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小姨戳了她一下，使了个眼神。“好吧，那你一定注意安全。”

　　哭泣声，很熟悉的哭泣声。方晴醒来发现张敏致蹲在她的身侧，肩头耸动，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哭泣。太阳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照射到张敏致的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小巷内白天的样子了，但这里的景象显然没什么观赏性，是乡镇里随处可见的破烂的废弃房屋。

　　张敏致哭了很久，直到一片云彩将太阳遮住，她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