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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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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小姨躺在沙发上敷面膜,下半张脸的面膜折上去,正在和什么人聊天,和往常一样。
“回来了?我在和你妈妈视频,她刚刚正说起你呢。”小姨招手让张敏致过来。十点十分过了,比她往常到家的时间多了几分钟。但小姨并未察觉。
张敏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将十分钟前的事情说出口。
“今天怎么换了一把伞?”小姨随口问了一句。
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长柄透明伞,放在玄关低矮的伞架里有些突兀。
“下午风太大,吹坏了。”
第二天早起时,张敏致感受到后脑勺传来微微的痛感,这很常见,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远处是阴沉沉的天,她抬头盯着伞面上不断积累又落下的雨珠,伞骨处会有褐色的铁锈。张敏致今天出门记得戴上眼镜,现在能清晰地看到褐色的锈印微微扩散到伞面上。
十字路口,红灯正在倒计时。长得郁郁葱葱的大树在早上是浓稠的深绿色,乌云透不出一点阳光。
今天只下着微微小雨,但温度比昨天低,早晨雾气浓重。半影半现间,能看见学校大门上工整的“江市第二中学”。
张敏致上楼梯到二楼,走进教室时上课铃正好响起,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她年龄四十多,是班上的英语老师,平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班主任皱眉瞥了她一眼。张敏致只当没看见,快步走回座位。
“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张敏致回到座位,看到的就是廖榆左手撑着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她细碎的头发一股脑拢在脑后,发际线上长了一圈小绒毛。张敏致稍微带点自然卷的头发在她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了。她的眼睛大且亮,是很可爱的长相,看着让人不自觉感到亲切,自然而然会忽视廖榆其实很多时候都过分的聒噪。
教室里已经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读书声,班主任用讲台上的三角板用力敲着黑板,让他们大点声读。张敏致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更加烦躁。
“三点。”廖榆打了个哈欠,低着头假装读书,然后微侧着脑袋和张敏致聊天,“一会儿下课了我不吃早饭了,睡觉。”
“我去,你真狠,又打破新记录了,不会又看小说吧。”张敏致的手机在上学期间会被小姨收走,是妈妈要求的。作为高中生来说,张敏致最晚睡觉的时间也只到12点半而已。但廖榆不同,手机一直在手里,只要不被父母发现,她甚至可以熬通宵。12点半,只是廖榆的正常睡眠时间。
“对啊,感觉我一天不看小说就浑身难受。”廖榆理不直气也壮,末了又叹口气,“为什么小说里的高中生活和我的不一样,周六为什么还要上课。”
“所以才叫小说啊。”张敏致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班主任在讲台上低头翻书,并没关注讲台下的动静,“那你真只睡了三个小时?一会儿别直接晕过去了。”
“不,我现在非常清醒。从来没这么清醒过,感觉今天都不用喝咖啡了。”
张敏致向来不信她的鬼话,看来今天又要帮廖榆注意着老师了。
教室里吹过一阵冷风,讲台旁的窗户大开着。
“你冷吗?”廖榆看着张敏致的身体打了个冷颤,开口问道。她又靠近仔细观察了一下,张敏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不会是生病了吧?”
张敏致早上洗漱时没感觉有什么变化,听完她说的话,也找出镜子端详起来。
长长了的刘海被夹子夹到耳朵两边、早上起来有些浮肿的双眼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习惯性有些上挑的眉毛、略微干燥起皮的嘴巴——和平时一模一样,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出的普通高中生,张敏致开口道:“应该没有吧,没什么区别啊。”
廖榆一只手拨弄着发尾,“感觉有点,又感觉没有。可能是熬夜出幻觉了吧。”她没继续说,张敏致已经开始记单词了。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张敏致刚背完一页单词,转头一看,廖榆已然进入梦乡了。她取下眼镜,周围又变得朦胧起来,雨好像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
张敏致用笔在纸上胡乱地画着。
她又想起昨晚女鬼耷拉着的眼角,真是很少能见到有“人”的情绪外化这么明显,和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眼睛弯弯像月牙。张敏致从小巷口出来时,路灯已经重新亮起了,天边挂着的月亮就是那种形状。她又想起来了伞柄处残留的冰凉的触感。
“我刚刚好像被鬼压床了。”有人在她身旁幽幽开口。张敏致被吓了一跳,笔尖在白纸上深深地划了一道,廖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脸上还印着衣服的折痕。
“吓死我了,你怎么醒的时候都没声音。”你被鬼压床了,我倒是真撞鬼了,张敏致在心里腹诽,她把桌上的书和纸一股脑全塞进桌肚。
“那是你太专注了。”廖榆说,她揉了揉眼睛,又搓了搓脸,从笔袋里拿出小镜子。下一秒,张敏致听见了她压抑着的惊呼,“我脸怎么成这样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廖榆终于赶在下课前让自己的脸勉强恢复如初了。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走进教室,廖榆转头看走廊上的动静,张敏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是有个人朝这边招了下手,看身形是个男的,廖榆起身准备出去。
对上张敏致探究的目光,她只说:“我有时间再和你讲。”她脸上雀跃的表情表情在面对张敏致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张敏致,你又吃面包啊。”坐在门边的女生看她拿着面包出门,顺嘴问了句。
走廊上的人不多,大部分人此时都在教室补觉。张敏致站在走廊的窗口,窗外正对着学校的小花坛,那里种了一棵树,已经长的很大了。
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张敏致僵着身体定睛看去,发现那只是一对圆形的黑色阴影。
树木最高的枝丫贴在二楼的窗玻璃上,几乎占满了整个窗户的空间。此刻天还是阴的,张敏致紧盯着层叠的树枝交错的阴影里。
廖榆站在楼梯拐角处,刚才手掌交握的地方微微发麻,还带着点痒意,她深呼吸平复着心情。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廖榆迈步走上台阶,正巧看见张敏致站在窗口发呆。
张敏致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丸子,碎发垂下来在脖颈旁晃动,她其实有些驼背,脖子微微向前探出去,后脖颈的骨头因为她的动作凸出来。外面很暗,她又背着教室的灯光,上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只露出小巧的下巴。
廖榆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张敏致时,班上的人还保持着刚分班时的兴奋,教室里很吵闹。张敏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向后靠着椅背,她似乎在班里没有特别熟识的人,偶尔有人向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礼貌地微笑示意。
张敏致长得很秀气,五官虽然不出彩但很协调,有点轻度近视但很少戴眼镜,她不爱说话,周身有种独特的气质。
廖榆形容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气质,或许可以称之为沉静?张敏致很瘦,有时手肘碰到桌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每天都是蔫蔫的状态,也很少会提起她的家人。完全和每天生龙活虎的廖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张敏致不知道在看什么,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廖榆站在不远处喊她,她却半天才回过神。她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廖榆看她的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不会是真生病了?”张敏致木着脸摇摇头。
“你今天总感觉精神不太好,不会撞鬼了吧?”廖榆开玩笑似的说。
“……没。”被说中的张敏致有些心虚,不怎么想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这事太离奇了,还是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她看着今天心情一直很亢奋的廖榆,岔开话题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廖榆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果然有些烫。“果然被你猜到了,我还想等会告诉你呢。”她有些羞涩地开口。
“表现得太明显了。”张敏致指的是她这两天的异常行,廖榆根本藏不住事。
“哦哦。那今天中午放学——”
“知道的,你不用等我了。”
廖榆嘿嘿的笑着,张敏致脸上还是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不过细看能分辨出淡淡的笑意。
理科班在另外一栋教学楼,张敏致今天课间都看不到廖榆的人影,大概率是去找她男朋友了,好像是叫许允城来着,张敏致中午出校门时和他打了个照面。长相也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戴了个眼镜,校服洗的很干净。
无聊的一天又结束了,张敏致把伞的握杆挂在胳膊肘上,地面还有些积水。晚上九点五十下课,早上六点四十上课,每周如此,张敏致不喜欢上学,当然,极少有学生会喜欢上学。
“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一起考省会的学校。”张敏致想起下午廖榆说出这句话时向往的神情。本省算得上教育大省,省会的大学也有很多。二中是一个普通高中,这里大部分学生的高考成绩也只能上二本,张敏致和廖榆也在这其中。
“你呢?”廖榆问她。张敏致嗫嚅着,只含糊地回答。
自己大概率也是在省内上大学吧,她突然想到,离家近,选择也很多。
“你之前不是说喜欢雪吗?要不然往北去一点?”江城这几年都没下雪。
“那离家太远了吧,还是近点好。”
“确实。”廖榆止住了话头,张敏致似乎不太想继续聊下去。
“拜拜!”前方,廖榆转过身体,声音轻快。张敏致看向她眼睛里闪烁着的亮光,以及她逐渐走远的身影。
“以后想要干什么?”如果有人对张敏致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回答他只有沉默。手机里,妈妈举着手机坐在电动车后座,前面是爸爸在开车。
张敏致和他们并不太亲近,那些残存的温暖回忆大多集中在上小学前,她看着手机,不敢和屏幕里的母亲对视,只能看见母亲随风飘扬的发丝,耳边还有她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嘟囔:“敏致啊,你在学校要认真学习,不能浪费时间啊。”有时父亲也会附和两声。
高中毕业,然后上大学,再然后上班,赚取的薪水能养活自己就行。尝试新的东西需要很大的勇气,她不敢、也没有什么想闯出一番大事业的雄心壮志,在学习似乎也算的上认真,但这也只是因为父母的叮嘱。
在除学习以外的时间里,张敏致有时会感觉喘不上气,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空虚在腐蚀着她。
张敏致慢慢地沿着路边走,今天路口的路灯没有坏,她在小巷口站定,手肘处挂着的伞随着她的动作摆动,伞的顶端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小腿。她正好立在那棵栀子树前。
巷内,那一栋平房静静矗立在这,没有亮光。
鬼使神差地,张敏致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