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柒歩断裳伞

72、第七十二章：查她的家庭 程砚没有犹

　　程砚没有犹豫太久。他太清楚陆司语的性格了，如果直接去问她，她只会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将他挡在门外。他必须自己去找答案。

　　凭借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程砚在一个隐秘的论坛里辗转联系到了一个姓方的私家侦探。这人四十多岁，以前是市局的刑警，后来因为抓捕行动中膝盖受了重伤，评了伤残退了休，专门做婚外情取证和商业背景调查。电话接通时，程砚没有废话，直接报了陆司语的名字和她父母可能使用的名字。

　　“我要她的全部家庭资料，尤其是她父母和弟弟的，越详细越好。”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方侦探给出了一个公事公办的报价。程砚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用这学期兼职攒下的钱付了定金。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转账记录，心里没有一丝心疼钱的感觉，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程砚转了定金之后，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余额，没有心疼。那些钱是他接家教一个一个晚上攒出来的，每一笔都有汗水的重量。但他愿意。前世她给了他那么多——钱、时间、耐心、爱。他什么都没给过她。现在他给她查清楚她的过去，这是他能给的最小的东西。

　　等待结果的这三天，程砚过得异常煎熬。表面上，他依旧和陆司语维持着平静的日常，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可每当夜深人静，她在他身边沉沉睡去时，他都会借着微弱的月光，久久凝视她安静的睡颜，试图从她微微蹙起的眉间，找出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委屈。

　　三天里，他陪她吃饭、陪她看电视、陪她沉默。她看不出任何异样，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但他会在她转身的时候，多看她一眼。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告诉他那些事，但他知道，在他知道之前，他会一直陪着。

　　三天后，方侦探如约将一份加密的电子文档发了过来。

　　程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戴上耳机，点开了那份文件。随着文档的展开，一个被刻意粉饰、却又千疮百孔的家庭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了他的心脏。

　　陆司语的父母，陆建国和王秀兰，都只是普通的工厂工人。在她五岁那年，他们老来得子，生下了弟弟陆闻耀。从那一刻起，陆司语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就从“女儿”变成了一个“工具”。

　　资料里附带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和几张成绩单。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紧紧攥着满分的试卷，眼神里满是对父母夸奖的渴望。可旁边的备注里，方侦探用冰冷的文字写着：父母从未对其成绩有过任何正面评价，所有精力皆倾注于幼子。

　　她高中时就开始在外面打工，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靠自己一笔一笔地挣出来。创业初期，她四处碰壁，最艰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而她的父母，没有给过她一分钱的支持。

　　直到她的公司成功上市，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财富。可也就是在那时，陆建国和王秀兰带着已经长大的陆闻耀，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程砚的目光死死盯着文档里的一行字，呼吸都停滞了——陆司语现在每个月，都要雷打不动地给父母打二十万。

　　程砚盯着“二十万”那行字，脑子里出现的是她熬夜加班的样子，是她胃疼还坚持开会的样子，是她坐在办公室吃冷掉的外卖的样子。她每个月给家里二十万，自己却连顿热饭都顾不上吃。程砚的手指攥紧了鼠标，指节发白。

　　而这笔钱，并没有换来所谓的亲情。陆闻耀从小被娇惯得不成样子，不学无术，惹是生非。如今他成年了，陆建国和王秀兰竟然要求陆司语把陆闻耀安排进她的公司，甚至暗示要给她安插更多的“自己人”。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机箱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程砚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双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铺天盖地的心疼。

　　前世，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无坚不摧的模样。他以为她出身优渥，以为她生来就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以为她的冷漠只是性格使然。他从未想过，她是用怎样血肉模糊的双手，硬生生地从泥沼里给自己刨出了一条生路。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冷硬的。她只是把所有的软弱和委屈都咽了下去，换上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

　　程砚缓缓合上电脑，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昨天站在阳台上接电话时的背影。

　　“陆司语……”他在心里无声地呢喃着，眼眶酸涩得发痛，“你一个人，到底扛了多少年？”

　　他终于明白，昨天她挂断电话后，肩膀那极其轻微的一下颤抖，根本不是因为冷。

　　那是疼。是深入骨髓、连她自己都已经麻木了的疼。

　　程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移走，房间里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他想，她把自己裹得那么紧，紧到连疼都觉得是正常的。以后不用了。有他在，她可以疼。他会接住。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出书房。主卧的门还留着一道缝。她侧躺着，呼吸平稳。程砚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他在心里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