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柒歩断裳伞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她的梦 深夜的别墅

　　深夜的别墅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房子，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只剩下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细碎而固执。程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白天她靠在他肩膀上发抖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

　　隔壁客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了一下床头。程砚坐起来，仔细听——那不是翻身，是一个人正极力压住喘息的声音。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到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陆司语？”里面没有回应，喘息声反而更急了。他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走进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见她蜷缩在床上的轮廓，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几乎抵到胸口，眉头死死地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在说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被水泡过又被捞起来。程砚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陆司语，醒醒。”她的手指绞着被单，指节发白。“别……别锁……”那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他耳朵里。他轻轻摇晃她的肩膀：“陆司语，是我。你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像从深水里突然被拉到水面的人，没有焦距，满是惊恐。

　　程砚没有松手：“是我。”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呼吸慢慢变深，眼神一点点聚拢回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做噩梦了？”她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梦到什么了？”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又轻又空：“……厕所。”

　　那两个字落进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程砚没有追问，脱掉拖鞋躺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整个拉进怀里，让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我陪你睡。”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被单，轻轻抓住了他睡衣的前襟。“咚、咚、咚。”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规律、持续不断，像一条稳定的线穿过她刚被扯乱的黑暗。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程砚。”“嗯。”“别走。”程砚收紧了手臂：“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她没再说话。他的心跳声还在继续，一墙之隔的夜还深，但她没有再发抖了。她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变深变稳，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船。

　　程砚没有睡。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在梦里求救喊的是“别锁”——她醒着的时候从来不提，哪怕白天他说起那三个名字，她也没有接话。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到一个很深的地方，到了夜里才浮上来。他轻轻动了一下手臂，调整成让她靠得更舒服的姿势。她不记得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许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有人问过她“你梦到了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已经松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他不会问她“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醒过来”，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把手臂又收拢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她不会再一个人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