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利亚特》保龄壳绿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归城旧梦，浮世新声

　　告别长风佣团的众人之后，行囊斜挎在肩头，希利亚特孤身踏上返回联邦的路途。漫长赶路耗尽大半体力，等联邦主城高大的金属城墙终于横亘在视野前方的时候，天边已经晒起厚重的午后日光。

　　联邦是整片大陆科技最发达的地域。高耸的合金城墙、沿街道铺设的照明管线、往来行人手里精巧的便携器物，都是别的国度很难见到的景象。离开多年，这些熟悉又陌生的科技景观，一瞬间撞进她眼里。

　　穿过城门安检通道，耳边立刻灌满各式各样的人声。

　　主干道两侧摊点密密麻麻，吆喝声此起彼伏。金属货架反射光亮，自动化的售货装置滴滴轻响，商贩彼此闲谈，过路的旅人互相问询，整条集市喧闹鲜活，没有半分空洞的寂静。

　　连续几天只吃干粮，喉咙干涩，腹中隐隐发空。希利亚特打算先在集市逛逛，买一点吃食与路上要用的补给。

　　她走到一处卖烘焙面点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麻利地将刚烤好的面包摆上恒温陈列台，金属烤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要点什么？刚出炉的麦包，还有果脯夹心的。”摊主抬眼招呼，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拿两个麦包，再装一小罐腌制果干。”希利亚特开口。

　　“一共十七枚流通币。”

　　希利亚特伸手摸出钱包，数好钱币递过去。

　　女人收下钱币，按下台面的计价确认键，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随后把用油纸包好的食物推到柜边。

　　“看你穿着赶路的装束，是长途过来的吧？最近城里变化大，外来的旅人刚来多半都看不习惯。”摊主一边整理货品，随口闲聊。

　　“我以前在这里生活，离开很多年，今天第一次回来。”希利亚特接过包裹。

　　“原来是旧人啊。”摊主感叹一声，叹了口气，“那回来可得慢慢适应，这城里天翻地覆了。”

　　二人简短交谈几句，希利亚特道谢之后，转身离开面点摊位。

　　旁边水产摊位两个摊主正高声闲聊，话语顺着嘈杂的风飘进她的耳朵。

　　“皇权废除之后，城里办事的机构全都重新洗牌了。”

　　“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当年高高在上的王后，说消失就消失，一点踪迹都不留。”

　　“王室没了也好，从前条条框框太多。”

　　断断续续的闲谈钻进耳畔，希利亚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停下，继续沿着街道缓步向前。

　　沿路不少擦肩而过的路人，交谈的话题或多或少都绕着近几年联邦的变局。

　　往前走不远，便是摆放手工杂货的小摊。少女莱妮就守在这里。

　　低矮的折叠摊位上整齐摆放缝制的布袋、打磨光滑的木质挂饰，一小筐晒干的草药摆在边角。莱妮正弯腰整理货品，指尖飞快理顺堆叠的织物，时不时抬头望向来往路人，看见驻足观望的希利亚特，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绽开毫无拘谨的笑容。

　　“姐姐要不要看一看？这些小物件都是我自己做的。”莱妮扬声招呼，声音清脆。

　　希利亚特停下脚步，低头扫过摊上的物件。

　　“我先随便看一看。”

　　“姐姐看着风尘很重，是走了很远的路吗？”莱妮好奇地打量她身上磨损的行囊。

　　“嗯，从边境荒野一路过来。”希利亚特答道。

　　莱妮的兴致一下子提了上来，索性放下手里的活，侧身靠在摊位边，主动搭话。

　　“我叫莱妮。我从小就在这片集市讨生活，是个孤儿。天天守在这里摆摊，城里大大小小的传闻我基本全都听过。”

　　希利亚特目光落在少女明亮的脸上。

　　“我叫希利亚特。”

　　“希利亚特，很好听的名字。”莱妮眨了眨眼，“既然你很久没有回联邦，想必很多大事你都还不知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两名路过的男子边走边低声交谈，话语飘到二人耳边。

　　“权力全都攥在女人手里，世道本来就不公平。”

　　“王后失踪这件事背后谁知道藏着什么内幕，说不准就是那些掌权的女性一手策划。”

　　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清晰。

　　莱妮听见了，只是嘴角淡撇了一下，没有回头争辩。

　　希利亚特同样听得一清二楚。

　　一路闯荡的岁月里，类似的抱怨、无端的揣测她早已经听过无数次。这片大陆的生存现状十分特殊，多数男性需要依托女性建立的产业、秩序获取生存资源，心底却滋生出源源不断的不甘，私下散播各式各样的流言。

　　放在从前，听见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她的内心难免泛起一丝烦闷。经过长年在外漂泊厮杀，她早已学会不去为此耗费心神。

　　莱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希利亚特，自然而然把话题转回联邦的巨变。

　　“现在联邦已经彻底废除皇权制度，再也不存在王室与王储了。”

　　希利亚特握着油纸包裹食物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王后呢。”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没有人知道王后的下落。”莱妮摇了摇头，“某一天夜里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书信，没有目击线索，官方大规模搜寻很长一段时间，一无所获。也是这件事发生之后，旧王权体系迅速崩塌。”

　　周遭集市喧闹依旧，商贩的叫卖、仪器的滴滴声响、人群喧哗层层叠叠环绕四周。

　　一瞬间，外界所有嘈杂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薄膜，变得朦胧遥远。

　　熟悉的眩晕猛地袭上来。

　　脑海之中闪过一团又一团破碎模糊的幻影。幽深长廊、紧闭的金属大门、孤身远行的背影，画面一闪即逝，快到根本抓不住完整细节。

　　她分不清这是真实的预兆，还是脑海凭空浮现的幻象。

　　又是异能失控了。

　　这份与生俱来的预知能力，自幼年便如枷锁依附在血脉之中。当年正是依靠异能提前预见家中惨剧，她下定决心逃离王室，避免自己与妹妹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可异能的爆发永远毫无征兆，稳定性极差。在她内心深处，这从来不是恩赐，是属于王储血脉挥之不去的诅咒。

　　强烈的恍惚感只持续短短片刻。

　　希利亚特咬住舌尖，借着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收拢涣散的精神。她表面没有显露失态，站姿平稳，神色看不出明显波动。

　　“你还好吗？”莱妮留意到她短暂的失神，疑惑地询问。

　　“没事，只是赶路有些疲惫。”希利亚特轻轻摇头，把情绪掩藏。

　　莱妮没有继续追问，继续和她说起市井之中流传的各类故事。

　　旁边卖矿石零件的女商贩大声和隔壁摊主说笑。

　　“新出台的商事条例一落实，我们做生意反而更省心。”

　　“可不是，以前王室时不时下达政令干预商铺经营，现在没有这些束缚了。”

　　一句一句闲谈不断涌入。

　　希利亚特安静聆听，偶尔回应莱妮一两句话，同时留心四周路人的交谈。

　　有结伴采购物资的女工讨论新建立的政务办事处；有赶路的旅人打听主城住宿旅店的价格；也有零星几名男子扎堆，低声宣泄心中的不满，编织各类谣言。

　　喧闹真实的人间图景完整铺展在眼前。

　　她曾经拼命逃离的王室身份，随着王权瓦解，已经不复存在。过去那套束缚她一生的命运枷锁，竟然以这样意料之外的方式消散。

　　可诅咒一般的异能依旧潜伏在体内，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再度发作。

　　她低头看向面前开朗健谈的莱妮。孤苦的身世没有困住这个少女，日复一日身处流言四起的集市，依旧保有坦荡鲜活的性格。

　　“我买一个布袋。”希利亚特伸手，指向摊位上一款结实的帆布小包，打算用来收纳刚购置的干粮。

　　莱妮立刻露出笑容，麻利拿起布袋。

　　“这个八枚流通币，耐磨，出门装东西很合适。”

　　交易完成，希利亚特把面包、果干放进新买的布袋里，收紧束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城里发生的事。”

　　“不用客气，难得遇见愿意停下来聊天的旅人。”莱妮挥了挥手。

　　辞别莱妮之后，希利亚特继续穿行在长长的集市街道。

　　她顺路走到饮品摊位，买了一瓶密封的营养补液。

　　“一瓶补液十一币。”售卖的女人递出商品。

　　“多谢。”

　　沿着四通八达的街道继续往前走，街边随处可见联邦独有的科技造物。自动清扫地面的小型机械缓缓驶过人行道，墙壁镶嵌长条发光灯带，远处高大楼宇之间悬浮运输车无声掠过天际。

　　这是别的国度无法比拟的发达景象。

　　曾经她生于这片繁华，却深陷王室的囚笼。如今牢笼破碎，故土就在脚下，未来却一片朦胧。

　　身旁不断擦肩而过形形色色的本地人、外来客商。议论声、争吵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活生生的烟火包裹着她。

　　希利亚特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城市建筑。

　　漫长的独行刚刚开启。

　　旧的命运已经落幕，新的人生道路，正等待她一步一步亲自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