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金枝缠玉蝶 金枝斜瘦影 ...
-
夜幕正浓,圆月从皎白变得淡黄,将一切融作银水。
从大漠的方向吹来了干燥的风,在水草尚且丰盈的此处,草叶与沙砾交缠对抗。
柏淑挡在莫争鸾身前,雀羽袍的一角覆上了他的发顶,莫争鸾轻轻抓着,将头埋进臂弯里。
南旸抱着手臂,冷笑道:“万一是引狼入室呢?大尚宫是炽川的贵客,本宫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柏淑不愿搭理她,手掌抚上莫争鸾的发心,呈现一副不容置喙的保护状。
冷白而修长的五指轻覆在乱蓬蓬,有些棕色的,少年的发心上,像玉,如天山之上最洁白的冰。
南旸盯着那双手,眉头紧紧地拧起,嘴唇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渐渐哆嗦起来。
柏淑微微昂着头。
莫争鸾全程乖乖的,目光盯着身下的软垫,可怜之余,大有从此不敢看观音的羞涩与腼腆。
“姐姐,谢谢。”莫争鸾小声说道。
柏淑没理他。
莫争鸾听见柏淑冷淡的声音:“臣的安全自有陛下保护,况且是否是引狼入室,臣心中自有决断,不劳公主劳力费心。”
“是是是,明瑄国的暗卫举世闻名,大尚宫有人保护,本宫真是自作多情。”
南旸收刀入鞘,哼了一声,跳下马车。
车厢内顿时安静,只有烛灯噼啪作响。
柏淑垂下眼,坐回软席。
她的唇色很淡,瞳色却漆黑,像是包罗万象,看人时,总是沉沉的,波澜不惊。
远方响起狼嚎,柏淑嗅到沙砾味,她看了一眼窗外,众人大多已休息,有几队明瑄卫兵在巡逻,一切井然有序。
炽川贵族的大帐已然没有光亮,一队身着赤色大袍的侍卫在守门。
莫争鸾低声咳嗽,柏淑目光转回到他身上。
他受的伤太多,虽然已经简单地包了扎,但仍有血迹从绷带内缓缓渗出来。
柏淑对外吩咐:“带他去简单清洗一下,换药换绷带,给他换上侍卫的衣服,不要让人看见。”
侍女们应是,扶着莫争鸾下了车。
南旸是没关系的,只要南昭不知道,就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不捡这孩子就什么麻烦都不会有的,柏淑又想。
一想到记忆中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柏淑只觉得心如刀绞。
侍女们动作很快,莫争鸾被送了回来。
脏污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编成几股小辫,梳到脑后高高束起;侍卫制服是长袖短袍,衬得他身段极好,神采飞扬。
夜色静谧,从车厢内照映而出的暖色光亮投在莫争鸾身上,将灰色的衣服映成橙黄,他手里捧着一盘梅糕,眼睛亮晶晶,露出一排小白牙。
柏淑抬头看了看星空。
莫争鸾也抬头看了看,奇怪道:“阿姐看什么呢?”
柏淑没搭理他,指了指他手里端着的梅糕,问:“怎么?”
“给我上药的姐姐说,阿姐为了捡我都没有吃晚饭,说我把阿姐的梅糕都吃光了。”莫争鸾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姐姐嘱咐我,给你端来一些。”
柏淑指了指手边的矮桌。
莫争鸾嗖地窜上马车,将梅糕放在桌上。
柏淑看了看他,莫争鸾脸上是一些被荆棘划伤的伤;伤口在脸颊处,没有伤到五官,不知为何没有缠绷带。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柏淑却并没有感到厌烦。
柏淑问:“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莫争鸾:“有阿爹阿娘和阿姐。”
其实仔细看,不笑时,莫争鸾和那个人的容貌没有一点相像;而一旦笑起来,却似长了同一双眼睛一样。
圆圆的,笑眼却弯弯。
可爱。
一想到方才莫争鸾那副既害怕又崇拜的目光,柏淑不禁轻轻勾起嘴角。
这抹笑转瞬即逝,莫争鸾只看见柏淑冷冷的神情,有些坐立不安。
“你阿姐对你好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把莫争鸾问得一愣,片刻后正了神色,认真回答:“我阿姐对我特别好。”
柏淑点点头:“天底下做阿姐的,大概都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弟弟妹妹。”
莫争鸾很高兴:“阿姐也有弟弟妹妹吗?”
柏淑答:“我有个妹妹。”
莫争鸾呲牙乐:“那阿姐的妹妹一定特别幸福。”
柏淑一顿,摇摇头:“不,我没有保护好她。”
“什么?”
柏淑看向莫争鸾,眼睛微微眯起,面色露出些许不悦。
莫争鸾浑然不觉,继续问道:“阿姐是什么意思?”
身为大尚宫与红梅绣衣外使,有明瑄帝的支持,柏淑可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况且她性子淡,话不多,所以没有人敢追问她。
柏淑想要叫人驱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为一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有些许纵容的:“没事。”
莫争鸾低下头,随后又像想到了什么,说:“阿姐这样心善,您的妹妹应该也是个福星,在我的家乡,老人们都说,上天会保佑福星平安康健,喜乐欢愉。”
柏淑心念一动。
月色逐渐明媚,有光透进帷幔,落在莫争鸾有些毛躁的头发上,圆头圆脑,柏淑的指尖动了动。
这句话的确稍微安慰了柏淑不安的内心,似乎上天真的在保佑她,与她心底无比牵挂的人。
柏淑笑了。
如同冰雪融化,鲜艳的花瓣迎来了芳菲的春天;浅淡的唇有了一丝血色,竟比胭脂还要动人。
莫争鸾不自觉看呆了。
这一夜,他裹着被子,缩在柏淑车厢旁睡了一觉。
天刚亮,使团整理行装,将马车安置在附近官驿,换了骆驼,即将穿越大漠。
向导是炽川人,一个长着大胡子的汉子,笑起来很憨厚。
柏淑戴上帷帽,望向无边际的大漠。
清晨时分,阳光如白金一般,沙粒在热浪中发亮;长长的驼队在大漠中蜿蜒前行,驼铃阵阵,是这金色海洋的伴乐声。
莫争鸾骑着一匹骆驼紧跟着柏淑,柏淑帷帽的长纱飞扬,眉眼模糊不清。
远方有商队路过,柏淑目光落在商队小心运送的青竹圆笼上,竹笼造型极精巧,是不知名的样式,笼中是几只五彩辉煌的蝴蝶。
莫争鸾也看见了,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柏淑刚要说话,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声音:“这是金枝缠玉蝶。”
柏淑抬起头,黄沙漫漫中走出一匹骆驼,披金挂彩,脖子上挂着象征着炽川皇室的麒麟图腾。
骆驼上是一个青年男子,棕色长卷发低束着;衣着华贵,广袖长袍,绣着祥云麒麟。
这张脸与南旸一模一样,但神态温柔,气质柔软,带有一丝美丽的女气。
柏淑颔首,语气恭敬:“太子安好。”
莫争鸾知趣地退到其身后。
南昭与柏淑并行,侧头关切问道:“大尚宫初入大漠,感觉如何?”
此刻的南昭就像两位老友重逢,丝毫不见前几日的奇怪眼神。
他不作妖,柏淑也乐得与他打太极。
柏淑礼貌回应:“大漠风光正好,美不胜收。”
南昭温和地笑了笑:“大尚宫是贵客,家姐性子急,如有冒犯,还请多担待。”
“公主英姿飒爽,臣怎会觉得冒犯?太子言重了。”
话虽这样说,但柏淑却觉得这姐弟俩脑子都有点不对劲。
一个英气逼人,毫无边界感,一个温柔似水,说话如同装货。
但表面还得拿出相亲相爱的热切来:“此番拜访贵国,是为了两国和平互市,臣还得多向太子学习。”
“哈哈哈。”南昭笑起来,眼睛要弯不弯,如一只狡狐。
太阳逐渐高悬,风吹过沙丘留下一道道纹路,犹如舞女在轻快起舞,伴随着驼铃,神秘又恢宏。
“大尚宫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南昭喃喃道。
柏淑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南昭摇摇头,“大尚宫请便,我先走了。”说罢便离去。
莫争鸾跟上几步,道:“阿姐,他叫您什么?”
柏淑斜睨了他一眼:“你连这支队伍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竟然还敢出来讨水喝?”
莫争鸾摸摸脑袋,“我就是觉得您好看,应该是个大善人。”
柏淑转过头,轻哼一声:“这世间波诡云谲,是不能依靠容貌而判断这个人是好是坏,你太傻了。”
莫争鸾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
使团在沙漠中行走了近半月,在一个如清梦般透亮的月夜下,驶出了大漠。
早有一众炽川侍从牵着一队马在此等候,众人收拾收拾,又坐上了马车。
又是一场夜,莫争鸾骑马行至柏淑的车厢旁,远远望见炽川的通天门关。
这里的建筑与明瑄大不相同,风格大开大合,以红石为基础,多以黄金与宝石点缀。
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个字——富。
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却突然宣布撤兵,并同意开通互市,其中可能大有蹊跷。
柏淑掀起车帷,大漠快速地被甩在身后,之前见到的商队也出现在视线里。
莫争鸾有些兴奋:“阿姐,是那个用笼子关蝴蝶的商队。”
柏淑命他噤声。
说来这商队也奇怪,规模不大,却有可媲美使团的卫兵数量,里头的商人也个个神色警惕,死死护着那几个青竹圆笼。
笼内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状似江河,金黄,澄绿,娇紫等色彩艳丽,如烧如缎。
太子南昭说这是金枝缠玉蝶,饶是柏淑见多识广,对此也并不了解,只知道这种蝴蝶在炽川售价极贵,可值数百两黄金。
“不要乱看乱问,小心你的命。”柏淑沉声道。
莫争鸾还想说什么,抬眼便撞上柏淑冷峻的眼神。
如今不是明瑄国的地界,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命丧他乡。
这时从窗外飞进一只极不起眼的黑色小雀,雀腿上绑着一个墨色小卷。
柏淑挠了一下小雀的脑袋,抽出纸条打开。
“莫争鸾,年十七,涴州浚县人,家四口:父母姐弟;随父出关游历遭匪伏击,其父已被戴将军救下。”
柏淑撕开纸条中隐秘的夹层,中间有一块极薄的纸;她掏出一个小瓷瓶,在纸上滴了一滴。
慢慢的,薄纸上开始显现出文字——
“金蝶楼”
金蝶楼,炽川最大的商货集散中心,以囊收天下万物而闻名。
这是明瑄帝查到的最新信息,雾儿失踪,与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