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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出逃   雪落在 ...

  •   雪落在她肩上,又滑落下去。
      松野纱雾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从那个宅子跑出来时,天黑得像墨。现在天边又透出一点灰白,是黎明将近的颜色。
      她的脚踩进雪里,又拔出来,再踩进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浅的坑,很快被落雪填平。赤足冻得发紫,她却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更重一些。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和服,苍白的像雪本身。头发也是白的,长到腰间,散乱地披在身后,被风吹起又落下。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天地之间那片茫茫的白色里。
      有蒸腾的白汽从她唇间逸出,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慢。
      冬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脚步却不停。不能停,停下就会被找到。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在躲什么,是躲那个把她养大的女人,还是躲那个早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自己。
      她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雪迎面贴上来,凉而软,像母亲的手。不,母亲的手她早就忘了是什么温度。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在雪地里,却被冻得发颤,连指尖都在发抖。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进她的眼睛里,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没有力气抬手去擦。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扇门慢慢合上。在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是火光吗?金红色的、暖洋洋的、正在向她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她只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

      炼狱杏寿郎转过身的时候,鼻尖微动。
      空气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像是鬼气,但又不完全是。它残留在这片雪林的边缘,像是有人刚从这里经过,带着那个气味一起摔进了雪里。他脚下一转,朝着气息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队员急急忙忙跟上来。
      “炎柱大人?您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大雪覆盖了几乎一切,但炼狱杏寿郎的目光很准。他在一棵老松的根部看见了那抹白色,不是雪,是一个人。
      一个白发的少女倒在雪地里,衣衫单薄,双手摊开在身侧,像是睡着了。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和周围的雪几乎是一个颜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呼吸。
      炼狱蹲下身,用火焰羽织裹住她的身体,把人从雪里抱了起来。
      “……她是人类。”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确认给自己听的。
      他抱着她走出树林,其他队员才看清那竟然是一个活人。有人大喊“医生——”,有人慌慌张张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想盖上去,炼狱杏寿郎已经把她抱到了避风的石壁后面,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她蜷在他的羽织里,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翕动的嘴唇。她的呼吸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炼狱杏寿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朗声道:“把她送到蝶屋去——用最快的速度。”
      他怀里的少女没有回应,她沉在意识的最深处,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一片铺满视野的金红色,暖融融的,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

      她在梦里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六七岁的样子,留着一头短发,蹲在廊下看蚂蚁搬食物。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黑发的女人倚在门框上,穿着绣满金色纹样的黑色和服,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小纱雾,一个人待着做什么呢?”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捏着的饭粒放在蚂蚁队伍的最前面。
      女人走过来,用脚轻轻拨开蚂蚁,然后蹲下身,凑到她面前:“我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学?”
      小纱雾抬起头:“什么?”
      “呼吸,”女人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呼吸,可以让别人的梦变得不一样。”
      小纱雾不太明白,但她点了点头。
      女人伸出手,掌心贴在她的胸口,低声说:“像这样,想象你心里有一片湖,很安静,没有风。然后你呼出一口气,那片湖就会动一下。”
      小纱雾闭上眼睛,学着那个样子,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母亲……”她小声说,“我的湖没有动。”
      女人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漫上来:“没关系,你以后会学会的。”
      后来那片湖一直没有动过,她试过很多次,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溪边看水的时候,在养母出门之后空荡荡的宅子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往常一样平静,没有涟漪,没有波澜。
      她几乎要以为,那片湖根本不是她的。或者,她根本没有湖。

      ……

      松野纱雾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木质的横梁上方有一片被反复修补过的痕迹,阳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空气里有药的味道,淡淡的,苦涩中带一点植物的清甜。
      “你醒了呀?感觉怎么样?”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蓝色头发的女孩正端着药碗走过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里是蝶屋,是炎柱大人把你送过来的。”女孩把药碗放在床边,“我叫神崎葵。来,先把药喝了。”
      松野纱雾被她扶起来,靠在床头,接过碗的时候指尖没有力气,差点洒出来。小葵眼疾手快地托住碗底,喂她慢慢喝下去。药汁很苦,她面不改色地咽完了。
      “……我想见见炎柱大人。”她哑着嗓子说。
      “他执行任务去了,你先把身体养好吧。”小葵替她掖了掖被角,“感谢的话什么时候说都来得及。”
      松野纱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小葵愣了一下,笑起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松野纱雾。”
      “很好听的名字!”小葵帮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以后请多指教啦,纱雾小姐。”
      松野纱雾没有回答。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照在廊下,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响。

      她在蝶屋住了下来。
      第三天,她坐在廊下晒太阳,一个小姑娘跑过来送药。她认出了对方的衣服,是蝶屋的护理人员,头上戴着一朵素色的绢花,年龄和小葵差不多。
      “松野小姐,该喝药了。”小姑娘举着药碗,眼睛圆溜溜的。
      松野纱雾接过来,仰头喝下,没有皱眉。
      小姑娘惊讶地睁大眼睛:“您喝药好厉害呀!好多人都要皱着脸喝好久呢。”
      “习惯了。”松野纱雾把空碗递还给她。
      “习惯?”小姑娘歪着头,“药怎么能习惯呢?又不是糖!”
      松野纱雾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纱雾复又看向远处的天际,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一道细碎的影子。
      她要习惯很多事。苦的药,陌生的床,不认识的问候。如果连这些都不习惯,她又该怎么站在那团温暖的金红色旁边呢?
      又过了几天,炼狱杏寿郎来了。
      松野纱雾远远就听见了他的声音,敞亮、热烈,像一把干柴被点着,噼里啪啦地烧,隔着一整条走廊都能听清每一个字。她站起身,走到廊下,看见他大步走过来,身上那件火焰羽织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像是暖了几分。
      “唔姆!少女,你终于醒了!过得怎么样?”他朗声问道,声音大得连廊上的风铃都晃了几下。
      “蝶屋的大家对我都很好。”纱雾微微低头,“但我最感激的是炎柱大人,那天若不是您——”
      “叫我炼狱就好!”他打断了她,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起道谢,我更想知道——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纱雾顿住了。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雪地、赤足、黎明前的灰白天空、还有那个站在月光下没有追上来的人——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碎掉的冰片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痕迹。
      “……杀死我父母的,是鬼。”她说,“我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她没有说谎。她只是没有说全部。
      炼狱注视着她,停了一瞬,然后郑重地说:“请节哀。少女,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
      纱雾望着他。他的眼睛亮而炽热,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认真地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会接受“我不知道”这种回答。不是因为他强硬,是因为他真诚得让人无法敷衍。
      “……我不知道。”她还是这样说了。
      炼狱却笑了。
      “既然不知道,那就学杀鬼吧。”他朗声道,“你是个稀血,需要能保护自己的能力。学会了,你再决定自己想做什么。”
      纱雾定定地看着他。
      冬末的薄阳落在两人之间的廊板上,风铃终于被风吹动,发出“叮铃”一声轻响。那个声音很小、很短,却像是她心里那片从来没有动过的湖,第一次泛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好。”她说。
      风铃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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