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升之日》抓住一只假观音

13、第十三章 所有

　　虚拟训练室并无真人对峙交手，所有对手皆是全息光影构筑出的虚拟具象体，进去前经过扫描，操作台显示出初始预估数值，但不怎么没做到精确的程度，更多是以貌取人，例如尤希希这样略显娇小的女孩儿初始数值不高，不过好在经历一次对战之后它矫正的数值趋于完善，操作台可以调整所要训练或对战的数值，也可以给对手或自己捏脸创造形象。虚实交织间上演着一次次实战演练。身上无需连接精密设备，虚拟造成的击打伤害，不会对躯体造成真正的伤势，痛觉感知也能调整。
　　秦晓色这回不再矜持，真心实意大吼：“哇！”
　　云亦：“哇！”
　　路一程：“哇！”
　　左苓嘲笑：“呵。”
　　未免地下室变成大型池塘，霓霓及时开口：“霓霓需要经过你们的同意扫描身体各项数值信息，各位挑选心仪的训练室吧！”
　　这群预约不到特犯局虚拟训练室的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走进了想要的训练室，满脸得意，而不懂训练室含金量的侯天青望穿秋水，一个劲儿看着楼上实时监控，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类似林照的身影。
　　终于大门被打开，一道窈窕的身影愈发走近，侯天青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眸中光亮肉眼可见消散，那人的白色外袍严丝合缝，碧梨发色笼罩却不显突兀，身上斜挎药箱，是安别雨。
　　安别雨紧盯某处，好似透过虚无与侯天青视线交融，侯天青莫名心虚，好似自己跟安别雨头上那点绿带着点关系似的。
　　安别雨很熟悉这栋楼的样子，她步履从容，直奔长廊拐角的电梯而去，熟稔对着空气说话：“霓霓，杨姨在房间？”
　　“空气”热情回答：“是的呢，别雨小姐。”而后积极补充：“您今天新染的发色吗？真好看！跟知言更加不一样了呢，她或许很不开心。”
　　安别雨沉默按下楼层键，慢吞吞道：“又不止给她看。”
　　霓霓自认理解到位她的言外之意，嬉皮笑脸：“哈哈，没错，您喜欢就好！”
　　这间厨房以宿今空的身高体格而言略显矮小，他试着半蹲身子直至与杨姨身高一致，这方天地才算恰好。
　　他打开占满半壁的冰箱，与它所占面积相比实属空荡，除了几种不易坏的食材就只剩下可供一天食量的份量，照宿今空推测，食材许是当天运送。
　　他徘徊江山门口指定攻打目标的关头，电梯再次传来动静。
　　安别雨与之点头示好，匆匆拐进禁闭的房间，敲了敲门：“杨姨？我来给你做检查。”
　　宿今空无端从那扇门看出不情愿的意味，杨姨不满道：“你闲得没事干？来这么早……”语调一转，混杂着几句听不懂的语言，不知是不是偷摸着说了几句脏话：“哟呵？”她居然立刻猜出这张扬发色的用意：“给小未看的？”
　　杨姨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哎呀呀，知言那破小孩儿要得意死了。”
　　安别雨漫不经心想：原来“破小孩儿”这种莫名其妙又不贴合安知言年龄的口头禅是从这里学的。同时拒不承认自己的别有用心：“没有。”
　　杨姨笑得更加猖狂，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能发出的动静：“小未她没别的意思，你别介意啊，哈哈哈哈…”
　　“合格的检测报告不想要了？”
　　笑声戛然而止。
　　宿今空：“……”
　　安别雨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冰箱前的身影，熄灭了手机屏幕，她状若无意：“宿今空怎么在这里？你终于被辞退了？”
　　杨姨认命地任人摆布，闻言嗤笑一声装神弄鬼：“你说外面那个？跟我儿子一样的废物吧。”
　　“你要拿这个莫须有的‘儿子’出来溜几次？”安别雨习以为常：“转过去，衣服撩起来。”
　　杨姨没辩解，转而提起一个话题：“你跟着小未七八年了吧？”
　　“除去她杳无音讯那几年，也不剩几天。”
　　各项身体数值都堪堪及格，安别雨让她躺下来：“这项检查比较耗时间，你别不耐烦。”
　　杨姨摇头摆尾好一阵儿才老实下来，半真不假啧道：“以前都没这项目，真是越来越麻烦。”
　　安别雨沉默坐在床边，杨姨最终唠叨：“那几年，我也不在。”
　　安别雨即刻蹙了蹙眉，手上动作不停。
　　“我知道你是最早加入她的，但当年事态紧急，你不要怪她不告而别。”
　　“她给我进入宁川学府的机会，我怎么敢怪她。”
　　“嘴硬。”是谁三年前不眠不休找了大半年？要不是后来未迁有消息了，还不知道她要找多久。
　　安别雨这人属于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具体体现在在外温柔贤良彬彬有礼，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句克己复礼，实际是个隐形的心理变态，但她有一点无可指摘，那就是知恩图报。
　　安家双胞胎自小生活在福利院，本该跟里面大部分人一样循规蹈矩按部就班长大，直到十五岁那年未迁给这所福利院投了一笔钱，开设医学相关课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到底，更不是谁都有学医的天赋，但安别雨安知言兼而有之。一言蔽之，未迁挑中了她们，并送她们到宁川学府走上另一条荆天棘地的分岔路，她心甘情愿，只有一个要求——
　　“安知言不参与危险活动，让我来。”
　　未迁当时说：“好。”
　　但未迁离开的时候，她甚至不被纳入选择，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自大和可有可无。三年前那封报平安的短信在她看来更像是割袍断义。
　　安别雨时常觉得未迁心狠又独裁，需要的时候大方体贴，不需要的时候残忍不容置喙。
　　沈琳事件中，她只来得及看到未迁的背影，依旧下意识为她打掩护，明明自己对她来说只是派上用场时勉强使用的人罢了。
　　还有上次在胜意庄的仓促一眼许是最好的证明。
　　那段时间她和安知言又大吵了一架，本是习以为常，直到安知言发了一张未迁模糊的侧脸照，安别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仍然不在选择范围之内，但她不再放任自己自艾自怨。
　　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不要把选择交给未迁，她总能权衡出让所有人都不满意的过程。
　　滴水之恩安别雨都能耿耿于怀，遑论未迁创造的悬流漱石。
　　安知言那样的蠢货能做什么？想把安别雨踢开，那得等未迁利用完，在此之前绝无可能。
　　“有水吗？”
　　宿今空看着来到旁边的安别雨，示意自己现在腾不出手：“刚烧开。”
　　“谢谢。”
　　安别雨靠在橱柜旁慢慢抿着热水，竟开始跟宿今空闲聊：“在做什么？”
　　宿今空依次报上几道菜名。
　　安别雨转了转手中玻璃杯，好奇道：“有伤员吗？”
　　宿今空抬眸。
　　“很标准的伤患套餐，”安别雨微笑：“不过是不是太谨慎了？”
　　宿今空停下手中动作：“你是医生，我听你的。”
　　安别雨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放下杯子。
　　“…出血量不多，这样的搭配比较合适。”安别雨提完建议又问：“需要帮忙吗？”
　　房间内仪器检测完毕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她略带歉意：“看来是有心无力了。”
　　*
　　“你说她染这个发色什么意思？”
　　尤希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床又被安知言独占，已经没心情管她：“迟来的叛逆期吧。”
　　“……”安知言一噎。
　　“她也要留下来吃饭吗？”安知言换汤不换药重新发问，嘴上不饶人，实则喜上眉梢：“安别雨什么时候这么烦人了？”
　　尤希希再次打开笔记本，拆开饭前最后一根真知棒，敷衍道：“没错。”
　　“她肯定不是来找我的，是不是未迁把她叫过来了？”安知言坐起来，撅着个嘴：“对未迁的事情就这么上心……”
　　安知言又自娱自乐好半晌，凑到尤希希身后。
　　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知识点，字迹稍显稚嫩，但分门别类看着十分舒心。
　　她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课堂笔记？我还以为里面写着你不得了的少女心事呢。”
　　尤希希回想了一下，咬碎口中的糖果：“我在普通的家庭长大，爸妈感情也不错，还有个哥哥。”
　　这发展有点跳脱，安知言干巴巴“哦”了一声。
　　“原本被选中的人是我哥。”
　　她没有说明“选中”的意义，但安知言知道指的是进入宁川学府的邀约。
　　“那之后，他出了场车祸。”
　　“左腿截肢，脑内血块过大，挤压着神经……”
　　“假肢…”
　　“…只能坐在轮椅上。”
　　尤凛躺在病床上，递给她一根真知棒：“吃糖，不哭了。”
　　“听说尤希希她哥被选进了宁川学府？好羡慕啊！”
　　“你不知道吗？他出车祸取消了。”
　　“哇，好可惜。”
　　……
　　尤希希把塑料棒丢进垃圾桶，平淡道：“他牵我过马路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弄丢了。”
　　“你知道的，小时候总对某个东西很执着，我一定要把它捡回来。”
　　“我哥不肯，我就在路边撒泼，他没办法。”
　　尤凛当时初三，马上就要毕业了，对三四年级的小孩儿还是很无奈：“你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
　　砰——
　　为什么当时偏偏有一辆大货车呢？
　　呕——
　　为什么当时自己非要把这本没用的东西捡回来呢？
　　尤希希渐渐只能听见“嗡”的轰鸣在耳边炸开，眼前阵阵重影，她再次吐了出来。
　　是啊，反正尤凛在知道她要到宁川学府的时候不是把它丢了吗？
　　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问她怎么把这个笔记本当宝贝供着，聊到她哥了，她就突然晕过去。”
　　她好像躺在谁的怀里？
　　尤希希的视野慢慢清晰过来。
　　啊，是安知言啊，真没意思。
　　“我知道了。”
　　嗯？迁迁也在。
　　她撑着一口气：“我没事。”
　　未迁抹去她额头虚汗，对着电话那端道：“别雨，能上来一趟吗？”
　　“嗯，希希有点不舒服。”
　　“好。”
　　安知言把尤希希放床上后端了杯热水过来：“喝点儿吧。”
　　尤希希笑了笑：“你什么表情？”
　　安知言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尤希希再次强调：“我没事。就是很久没想起这件事了，可能有点激动？”
　　“…你对激动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未迁带着安别雨进来，房间内不再那么空荡，尤希希倏地有些安心。
　　“少吃糖。”
　　尤希希：“……”突然没那么安心了。
　　的确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注意饮食，不要胡思乱想。
　　未迁想到什么，正想离开，安别雨骤然开口：“宿今空做的饭很适合伤患吃，应该是考虑到谁受伤了，别担心。”
　　未迁怔愣一瞬，不再动弹。
　　“杨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她平常也挺注意锻炼，没什么太需要注意的。”
　　未迁接过那几张纸，略弯眉眼：“新染的发色很好看。”
　　安别雨盯着她翻阅报告，小声嘀咕：“下次一见面就说才显得比较真诚。”
　　只有离得比较近的安知言和尤希希听到了，两人面面相觑，安知言挤眉弄眼，无声道：“我就知道！”
　　“别雨，要不要住下来？”
　　未迁收起报告，走进了一点：“离你们医院很近，知言也在，怎么样？”
　　安别雨皱眉，不客气质问：“你又要去哪里？”
　　未迁神色不变，似乎很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我哪里都不去。”
　　两人对峙数秒，安别雨别过头收拾东西：搬东西需要时间。”
　　*
　　“我在里面得有一个小时了吧，这个身体居然一滴汗都没有！”
　　“大惊小怪，要不怎么那么多人想进去。”
　　“不止这个原因吧，好肤浅。”
　　“哈！”
　　“侯天青你没进去真是太可惜了，感觉这个比局里的还要更高级。”
　　“没错，完全崭新的感觉。”
　　……
　　几人吵吵闹闹交流着进去虚拟训练室的心得，藏不住的兴奋。
　　侯天青失魂落魄跟着他们移动到餐厅，看见未迁后一眨不眨盯着她，欲言又止的。
　　未迁盯着手机页面，示意她稍安勿躁。
　　下一刻门外又走进了两个人，林迟的声音大老远就传来：“下面摆着什么玩意儿？未迁审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林照：“一会儿你问问。”
　　林迟神情古怪：“她也要跟你求爱？”随后斩钉截铁：“你别答应……你怎么在这儿？”
　　面前正是求爱的侯天青同志，她一改之前萎靡模样，一键跟随林照：“林照姐，你不喜欢吗？”她缠着霓霓设计了一小时才搞出来的。
　　“……”林照看着不远处未迁的背影，违心道：“我很喜欢。”
　　尤希希躲在门外，身前跟着一个安知言。
　　“好多人，怎么办？”
　　安知言四处张望，而后锁定目光：“都是熟人，怕什么。”
　　尤希希仍在犹豫：“可是……”
　　安知言一把拽过：“可是什么可是，走了。”
　　“喂，我是病人……”
　　宿今空经历了两人“约会”变成了大型聚餐，有些哭笑不得。
　　相识的，初次见面的，齐聚一堂，倒不显尴尬，掺和起来竟有意想不到的反应。
　　适逢有幸，他扭头看着被众人团聚中心的未迁，她也刚好抬头，眸中唯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