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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灭口 ...

  •   第四章:灭口

      两日后,柳常在死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是清晨,孙路正握着扫帚站在长巷里。

      晨雾还没散,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把他的脚面淹没了。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不是丧钟,是早朝的景阳钟,浑厚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在巷子里来回震荡着。

      她死在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时辰。

      据说是半夜走的。流产后血一直没有止干净,身子亏空得厉害,再加上忧思过重——

      一个宫女出身的小常在,突然间被卷进这样一场风波里,孩子没了,恩宠没了,连自己还能活几天都不知道,躺在那张冷冰冰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也想不明白,想着想着就把自己想死了。

      孙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不认识柳常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上面,搬不开,也咽不下去。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死了。

      没有人替她难过。

      没有人替她哭。

      在这个宫城里,一个常在的死,就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轻飘飘的,连个声响都没有。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在乎她,她死了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唯一会提起她的,大概就是在某个角落里嚼舌根的太监宫女,把她的死当作一则新鲜热乎的八卦,嚼上两三天,嚼烂了,吐掉,再换下一则。

      孙路低下头,继续扫他的地。

      扫帚划过砖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被抹去。

      淇嫔是在听到柳常在死讯的那一刻晕厥的。

      这件事也是孙路后来听说的。

      说淇嫔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经——她被禁足在关雎宫里,出不去,也做不了别的事,就每天抄经。

      据说她抄的是《心观经》,说是要为柳常在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管她的人没有拦她,一个被禁足的嫔位,抄抄经书总比搞出别的动静强。

      可听到柳常在死了的消息,她的手忽然就不动了。

      笔还握在手里,墨从笔尖滴下来,滴在抄了一半的经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

      旁边的人看见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从脸颊一直白到嘴唇,然后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就软了下去,连人带椅子歪倒在地。

      消息报到皇帝那里的时候,皇帝正在乾清宫召见大臣。

      据说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没人知道他脸色不好看是因为淇嫔晕了,还是因为柳常在死了,还是因为别的事。

      孙路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细节的。

      那天他扫完地,正拎着水桶往回走,就看见关雎宫的方向来来去去了好几拨人。

      太医进去了,太监进去了,最后连皇帝都亲自去了。

      皇帝去了关雎宫。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半个后宫。

      静妃也去了。

      这是孙路后来从那些碎嘴太监的谈话里拼凑出来的。

      静妃是在皇帝到了之后半个时辰才到的,谁也没有请她,她自己来的。

      她说她和淇嫔素来交好,听闻淇嫔晕厥,心里实在放不下,便来看看。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静妃这个人,在后宫里就是这样——谁都不得罪,谁跟前都去,去了也不多话,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说几句体己话,然后安安静静地走。

      没有人防她,也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可她偏偏就是在所有人都没把她当回事的时候,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替淇嫔洗刷了冤屈。

      孙路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是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了。

      他后来反复回想那天听到的每一个字,把它们拼在一起,试图还原出那间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可他做不到。

      那些太监说出来的话七零八落的,有的对不上,有的互相矛盾,他只能从那些碎片里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静妃说,她查到了真凶。

      不是淇嫔。是柳常在身边的一个宫女,叫翠儿。

      翠儿和柳常在原本是一起在淇嫔身边当差的宫女,两人关系最好。

      后来柳常在被封了常在,翠儿跟着她去了偏殿,名义上是从前的主仆变成了现在的宫女和主子,可翠儿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凭什么?

      凭什么如烟能当主子,她就只能当奴才?

      凭什么如烟能怀上龙种,她就只能伺候她?

      静妃说,翠儿在柳常在的安胎药里下了红花。

      那包在关雎宫小厨房搜出来的红花,是翠儿偷偷放进去的,就是为了嫁祸给淇嫔——因为淇嫔若是倒了,关雎宫没了主子,偏殿里的柳常在没有靠山,自然也就立不起来了。

      到时候,翠儿这个“忠仆”替主子操心受累,说不定就能捞到点什么好处。

      这个故事讲得很圆。

      圆得几乎找不出破绽。

      唯一的破绽是——翠儿在被抓之后,连一句辩驳都没有,就直接认了罪。

      据说她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是我。”

      是我。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审她的人问她动机,她不说。

      问她同伙,她不说。

      问她红花的来源,她不说。

      她就像一块石头,所有的问话砸上去,都被弹了回来,不留一点痕迹。

      可她认了罪。

      这就够了。

      在后宫里,一个认了罪的奴才,就是最好的证据。

      没有人会去追问一个奴才说的是真是假,没有人会在意她是不是被人指使,没有人会关心她会不会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棋子。

      她认了,就够了。

      翠儿被拖出去杖毙的那天下午,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孙路没有亲眼看见,但他听说了——说翠儿被拖出去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从关雎宫门口一直咬到行刑的地方,被按在长凳上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板子落下去的时候,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喊。

      不是求饶,不是哭叫。

      是一个字。

      没有人听清楚那是什么字。

      有人说她喊的是“娘”,有人说她喊的是“冤”,还有人说她什么都没喊,就是惨叫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皇帝借坡下驴,解了淇嫔的禁足。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孙路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从那些太监的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出一个大概——淇嫔的父亲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的言官,手里握着监察弹劾的权力。

      皇帝和太后争权,正在用人之际,怎么可能因为一桩没有实证的案子就弃掉一个言官世家的女儿?

      柳常在的死,翠儿的死,都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里微不足道的消耗品。

      她们死了,皇帝和淇嫔的父亲继续合作,太后和皇后各自盘算着下一步棋,一切照旧。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路想到这里的时候,正蹲在长巷的墙角,把手里的半块糕点一点一点地掰碎了往嘴里送。

      糕点已经有些干了,碎屑掉了一地,引来几只蚂蚁,在那堆碎屑旁边打转。

      他想起了三花说过的那句话:活着就行。

      在这个地方,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五日后,淇嫔的身子终于好了一些。

      皇帝恩准太医院的人进去给她诊脉调理,去的还是白太医。

      孙路不知道白太医是淇嫔的“专属”太医,还是恰好排上了他的班,但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白太医。

      那个给了他药方、又给了他三副要送去关雎宫的人。

      那个说“我看你为了朋友能磕破头来求药,就知道你是个能托付的人”的人。

      孙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太医托他给淇嫔送药的时候,淇嫔还在禁足之中。

      白太医是在违抗皇命,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一个被禁足的嫔位送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路想起白太医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睛,想起那眼睛里压得很沉的无奈,想起他说“她身子弱,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傍晚,孙路从长巷收了工,正沿着宫墙根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黑色的、瘦长的影子,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枯树枝。

      走到关雎宫后面那条夹道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身体藏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然后他探出半个头,往夹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白太医。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背对着孙路的方向,面朝着关雎宫的后门站着。

      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一个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淇嫔。

      他们没有发现他。

      白太医和淇嫔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低,低到孙路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淇嫔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来,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胸前那件素色披风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小了,小到风一吹就散了。

      白太医看着她流泪,嘴唇动了几下。

      他的表情很克制,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不像一个太医看一个嫔妃时该有的光。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

      淇嫔看见了他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后门的里外两侧,中间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槛,谁也没有跨过去,谁也不敢跨过去。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彼此流泪。

      孙路缩回了墙角后面。

      他的心脏砰砰地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他把后背紧紧地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该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从墙角后面退出来,退到夹道外面,转过身,快步往远处走去。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五月的风吹在他脸上,是热的,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白太医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他想起淇嫔隔着门槛流泪的样子。

      他想起了那句话——“她身子弱,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白太医说的不是病人。

      他说的不是病人。

      孙路站直了身体,把那口气深深地吸进去,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没有再去想那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敢想。

      有些东西在这座宫里是不能想的,想明白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身去了夹道。

      三花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她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绿豆汤,看见他来了,把碗递过去:“今天晚了,出什么事了?”

      孙路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甜丝丝的。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半天,然后压低了声音,把刚才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三花。

      三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靠在墙上,目光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宫墙框住的天空。

      “你是说,”三花慢慢地说,“白太医和淇嫔?”

      “嗯。”

      “你确定你没看错?”

      “我又不瞎。”孙路把空碗递还给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得真真的,两个人都在哭。”

      三花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绿豆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他们还真不容易。”

      孙路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三花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她会吃惊,会紧张,会警告他不要乱说。

      可她只是说了一句“他们还真不容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你不觉得——”孙路斟酌着措辞,“他们的关系……”

      “跟你我有什么关系?”三花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冷冷的,“在这个地方,谁跟谁是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操心吗?你能替他们保密就不错了。”

      孙路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她说得对。

      在这个地方,谁跟谁是什么关系,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闭嘴,把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烂得干干净净的,一句都不要往外说。

      三花把碗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回去吧,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

      孙路点了点头。

      三花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孙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太监们住的地方走。

      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了的血。

      头顶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灰紫,又从灰紫变成了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

      孙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白太医。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和傍晚在夹道里那个伸出手又缩回去的人判若两个。

      他看见孙路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白太医忽然停了下来。

      “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什么。

      孙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后背也开始出汗,整个人像是被人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从里到外都在滋滋地冒烟。

      白太医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孙路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可他看着白太医的眼睛,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白太医不会相信。

      他傍晚的时候蹲在墙角后面的动静太大了,心跳声太响了,呼吸声也太重了。

      他骗不了这个人。

      “我——”孙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什么都没——”

      白太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刀刃又往前推进了一寸。

      孙路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算了……

      他忽然就不怕了。

      或者说,他忽然就破罐子破摔了。

      “我看到了。”孙路说,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关雎宫后门,你和淇嫔……但我不会说出去的。”

      白太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够了。”

      白太医叹了口气。

      孙路抬起头来看他。

      白太医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抿得紧紧的,紧到唇边泛出一圈青白色。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那么用力,孙路觉得他的嘴唇下一秒就会被咬破,血会从那个破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青色的衣袍上。

      白太医转过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模糊了,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起初还有一个清晰的轮廓,后来就慢慢地散了,和暗下来的天色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衣袍,哪里是夜色。

      孙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一阵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他转过身,推开住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在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

      通铺上已经躺了几个人,有的在打鼾,有的在翻来覆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孙路摸到自己那铺位,正要把鞋子脱了躺上去——

      “孙路公公?”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尖尖细细的,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来的声响。

      孙路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

      两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袍子,腰间挂着腰牌,脸上的表情木木的,有些不耐烦。

      “跟我们走一趟吧。”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太监说。

      “去哪?”孙路的声音有些发紧。

      两个太监没有回答。他们一左一右走过来,架住了孙路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和在太医院里被架住的那次一模一样。

      孙路的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挣了一下,可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上臂,他根本挣不脱。

      “公公们,我犯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架着走出了住处,走进了夜色里。

      五月的夜风吹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隐约的花香。

      头顶的星星很亮,亮得像是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银子,宫墙在两侧静静地耸立着,暗红色的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他们没有往关雎宫的方向走。

      他们走的是关雎宫的方向。

      关雎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的太监已经不是白天那两个了。

      孙路被架着穿过庭院,穿过走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惨白的光。

      他被带到了正殿。

      殿里灯火通明。

      正殿上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藕荷色的旗装,头上梳着两把头的发髻,髻上簪着一支点翠头钗。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冷冷的,沉沉的,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到底。

      淇嫔。

      孙路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那目光很重,重得像是一只手摁着他的后脑勺,逼他低着头,不许他抬起来。

      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下,又噼啪一下。

      然后淇嫔开口了。

      “今日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你既然看到了,便留你不得了。”

      孙路的头皮猛地炸开了。

      他听见椅子轻微的响动,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身边的地砖上——两声,一左一右。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人。

      左边那个人手里托着一个朱漆托盘,盘里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一只白瓷酒杯。

      右边那个人手里也托着一个朱漆托盘,盘里放着的是一匹白绫。

      “你自己选吧。”淇嫔说。

      烛花又爆开了一朵,噼啪一声,在死寂的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孙路跪在那两样东西中间,看了看左边的酒杯,又看了看右边的白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胸腔,从里面往外敲,一下,两下,三下——

      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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