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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认 ...

  •   第二章:相认

      孙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太监们住的那排矮房。

      那两个字像生了根似的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三花。

      他翻来覆去地想,把这三个字拆开了再拼上,拼上了再拆开,像在琢磨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题。

      他确定自己在哪儿听过。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手机屏幕亮着,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

      谁发了张售出好价的截图,谁在吐槽今天不想学外语,谁半夜三点还在嚎着孝卡面来打……那些名字在聊天框里飞快地闪过。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根横梁。

      三花,咪咪酱。

      他只是和她在网上交集,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城市。

      可她现在就在他身边。

      就在那道院墙的后面,踮着脚尖晾衣服,被另一个宫女喊作“三花”。

      孙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

      他一定要找机会和她说上话。

      可是机会哪有那么容易来。

      太监的差事是从寅时到酉时,洒扫、搬抬、传话、跑腿,什么都干,什么都得干。

      他不是哪个主子的贴身太监,没有固定的职司,哪个缺人就被拉去顶哪个,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回到住处倒头就能睡。

      三花比他更惨,宫女伺候主子起居,从早到晚都得在跟前立着,只有主子午歇的时候才能喘口气。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百步远,可这几百步像是隔了一座山。

      连着好几天,孙路每次路过婉答应住的那处偏殿,都会放慢脚步,往院子里看一眼。

      有时候他能看见三花,有时候不能。

      看见的时候也不敢停留,只能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三花也会看他。

      每次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觉得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可他们始终没能说上一句话。

      直到那天午后。

      孙路被派去御膳房取东西,回来的时候绕了个远路,从婉答应偏殿后面的夹道走。那条夹道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过,平时没什么人走。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前面有脚步声,一抬头,三花正端着一盆水从侧门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两秒钟。

      孙路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开场白,没有一个合适。

      三花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是新来的太监?那天在门口看我的那个?”

      孙路点头。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三花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水盆放在地上,往他跟前走了两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前天在御膳房看见有人杀坤。”

      孙路愣住了。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她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试探和紧张,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杀坤。

      杀鸡。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都没想就接上了:“本群禁坤。”

      三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捂住了嘴。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眼眶也红了,可是她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那条逼仄的夹道里,中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可那三步像是在跨一条河。

      “我早感觉像你,”三花的声音在发颤,但还是压得很低很低,“但现实生活中没见过你本人,不敢认。”

      “你有好几次从门口经过,那个走路的姿势……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像。”

      孙路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可擦完新的又流出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他哭得很丑,鼻子眼睛皱在一起,嘴唇抖个不停,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咽在喉咙里。

      三花看着他哭,自己的眼圈也红着,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他平复下来。

      “你不觉得咱俩好惨吗?”孙路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哑又低,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三花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怎么可能只有我们穿越过来?”

      孙路抬起头来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看着三花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七天来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而是因为她的眼神不对。

      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宫女,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神。

      那种被人踩进泥里、骨头还没断就自己站起来拍干净土的眼神,是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过的女孩才有的东西。他早该看出来的。

      “你是说……”

      “我不知道,”三花截断了他的话,“我只是说,不可能只有我们……至于还有没有别人,是谁,在哪,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一阵脚步声从夹道那头传了过来。

      三花脸色一变,弯腰端起水盆,转身就往侧门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午时,这里。”

      然后她就消失在侧门后面了。

      孙路站在夹道里,心跳得像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午时,他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三花已经等在夹道里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干活时候的样子。

      看见他来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塞进他手里。

      “吃吧,”她说,“你们太监那边的伙食太差了,我都听说了。”

      孙路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两块菱粉糕和一块豌豆黄。

      糕点已经凉了,边角有些碎,一看就不是主子赏的,是她自己不知道从哪里省下来的。

      他拿起一块菱粉糕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嗓子却更堵了。

      “咪咪酱,你对我真好……”

      “别煽情了,”三花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看着他,“就咱俩现在这样,能碰上说两句话就不错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孙路含着那口糕点,含混地说:“你上次说,别的人也可能穿越,我们要不要找出来他们,用坤……坤那个梗?”

      “没必要,”三花白了他一眼,“万一有人不想认呢?”

      孙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三花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字面意思。”

      孙路把那口糕点咽下去,沉默了很久。

      “至少咱俩互相照应着点,”他最后说,“糕点我收下了,你有什么需要的也跟我说。”

      三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们每隔一两天就会在夹道里碰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就是交换一点吃的用的。

      三花隔三差五给他带糕点,有时候是绿豆糕,有时候是茯苓饼,都是顶饱的东西。

      他没什么能给她的,偶尔从御膳房顺两个果子,用袖子擦了递给她,她也接过去吃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孙路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继续下去。

      三月廿二那天,他照例在长巷里洒扫,快到午时的时候,两个太监忽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袍子,腰间挂着腰牌,一看就是哪个主子身边有头脸的人。

      “你就是孙路?”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孙路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回公公,正是奴才。”

      “带走。”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孙路被拖着往前走,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想问自己犯了什么事,可那两个人脸色沉得像锅底,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把他带到了丽贵妃的宫里。

      正殿的地上已经跪了一个人。

      三花。

      孙路被按着跪在了她旁边。

      他用余光去看她,三花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可她跪得很直,脊背没有弯下去。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冷静的、计算着什么的沉默。

      丽贵妃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身边站着那天在偏殿前骂人的那个嬷嬷,还有几个太监宫女,一个个都板着脸,像是一排泥塑木雕。

      “说吧,”丽贵妃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孙路的脑子嗡了一下。

      “奴才不明白贵主儿的意思——”他开口想要辩解,可话还没说完,身边那个嬷嬷就一脚踹在他肩窝上,把他踹得整个人歪倒在地。

      “让你说话了吗?”嬷嬷的声音尖利得像刀片。

      丽贵妃摆了摆手,嬷嬷便退到了一边。

      贵妃低头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有人举报你和婉答应宫里的宫女私相授受,本宫不过是秉公处置罢了。”

      “你们俩要是识相,自己交代清楚,本宫可以从轻发落。”

      私相授受。

      这四个字砸在孙路脑袋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什么都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么举报,是丽贵妃要对付婉答应,他和三花不过是顺手被捡起来的棋子。

      太监和宫女私下来往,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要是“婉答应宫里的宫女”和“外男”有私情,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婉答应御下不周,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而他和三花,是死是活,根本没有人会在乎。

      丽贵妃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去请皇上来,就说有人私相授受,败坏宫闱,让皇上亲自来处置。”

      三花的脸色变了一下。

      皇帝来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重视这件事——恰恰相反,他明显不耐烦。

      走进来的时候眉头皱着,连坐都没坐,站在那里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语气像在说一件琐碎到不值得他花时间的杂务:

      “就这点事?杖毙了便是。”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人命不值钱,可当这句话真的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全是笑话。

      “杖毙”——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

      三花的身体也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动了。

      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皇上容禀,奴婢与这个太监是同乡,奴婢入宫前与他家是邻居,两家素有往来。”

      “奴婢入宫后偶然认出他,但因男女有别,不敢声张,只偶尔说几句话叙叙旧,与他绝无私情,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皇上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脊背在微微发抖,可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孙路跪在她旁边,听见她这番话,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在赌。

      她在赌皇帝懒得深究,赌别的势力会插手。

      他在来的路上就看见有人急匆匆地往坤宁宫的方向跑了。

      丽贵妃大张旗鼓地请皇帝来,这么大的动静,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而皇后来了,不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给丽贵妃添堵。

      果然——

      “皇上且慢。”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温婉而沉稳。

      皇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算准了时间来的。

      她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路和三花,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几乎没有停留。

      “皇上,不过是两个奴才的事,何必动这么大的气。”皇后转向丽贵妃,微微一笑,“贵妃妹妹也太较真了,这点小事也惊动皇上,倒显得咱们后宫里不省心似的。”

      丽贵妃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姐姐说的是,只是这宫里的规矩不能废,私相授受若是轻拿轻放,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说他们是同乡,”皇后不紧不慢地说,“同乡之间说几句话,算不得私相授受。况且——”

      她看向皇帝,声音放软了些:“皇上政务繁忙,为这点事费神不值得……臣妾做主,各打三十板子,以儆效尤,也就是了。”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澜。

      他摆了摆手,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就转身走了。

      三十板子。

      对太监和宫女来说,三十板子是能要命的,也是能留命的。

      全看打板子的人手轻手重。

      打孙路的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

      他被按在长凳上,板子落下来的时候,第一下他就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第二下第三下连着落下来,疼痛从皮肉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把剩下的叫声全都咽了回去。

      血从裤子上洇出来,猩红的一片。

      他听见旁边的三花也在挨打。

      她一声没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有人在搀他,有人把他扔到了铺上,有人说了什么话,他都听不见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意识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趴在铺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

      他想翻个身,胳膊撑着铺板往上抬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枕头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摸出来。

      是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来,里面包着一小块碎银子。

      纸条上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两道折痕,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那只陈旧的枕头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那根粗黑的长辫子,照着裤子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照着那张空白的、没有一个字的纸条。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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