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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祸”从口出 同病相怜, ...

  •   “昭南姑娘,此舆图不可带出,最好只在我房内看。”明明应该严肃得多的提醒,蔺绩却轻轻落下。

      昭南点了点头。

      她早有心理准备。就算他不提醒,昭南也绝不会将这个东西带出去。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蔺绩本想再多说什么,但见她专注地连呼吸都忘了,不愿再开口打扰。他悄悄起身,踱步到书架前。

      经史子集、奇闻轶事、名家手记....各类大小不一、装订不同的书册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即使书架并非顶天立地的厚重,仍隔绝开了阳光,划分出船舱内沉静稳重的一方宝地。

      这方宝地深处,刚刚昭南站立跳跃地地方,有一朵红色的绢花太过鲜艳。

      除了是那个小姑娘的,还能是谁的?
      蔺绩侧身走进,弯腰捡拾。
      旧伤老茧布满的手上,第一次拾姑娘家的首饰物品。捏重了怕坏,轻了怕落下。

      不过奇怪,这几日并未看她戴此绢花。她似乎偏好青绿色的衣服,怎么准备鲜红的绢花?

      “昭南姑娘,你刚刚落下的。”蔺绩摊开掌心,将绢花递给昭南。

      “啊?”昭南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地图上挪开,看向面前的物件。

      鲜红的花朵惊得昭南深吸一口气。
      糟了,是琳琅的绢花!怎么掉在地上了?
      肯定是方才在芸娘那儿换完衣服后,没有将绢花塞在最深处,蹦跳间掉出来的。新的衣裳她有些穿不惯,整理了半天都没理明白。

      想到自己竟然差点丢掉的,是琳琅的遗物,亦是最重要的线索。昭南暗暗在心中埋怨自己。
      她飞一般地伸手将绢花拿走,“多谢蔺公子。”
      她站起,行礼道谢。

      蔺绩见她神色凝重,放这绢花时珍重小心。“这绢花似乎对姑娘很重要。”

      “嗯,这是我妹妹的遗物。”昭南声音闷闷地,还在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

      蔺绩单膝蹲下,与那天威胁她时一般无二的动作。只是因为此时昭南端坐于木椅上,蔺绩得仰着头,静静凝望她。

      “昭南,芸娘说,你想去黔州为妹妹报仇。你向我要黔州地图,证明你要去的地方大概不是黔州城镇。山路凶险,你想为令妹报什么仇?”

      昭南轻轻后仰身子,眼神与他蜻蜓点水般相碰,而后飞快挪开。她挺直脊背,侧头看向窗外。
      正当蔺绩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声叹息传出。“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山匪为何跋山涉水去夔州,不知什么药会让妹妹中毒身亡。她甚至不知道山匪的老巢在哪儿。到了黔州,只能凭着在地图上筛选出的位置,一个个探查。

      “昭南、姑娘,有个小、小孩叫你。”玄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柳叶!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餐房估计忙不过来了。”昭南惊觉已经这么晚了。

      昭南匆匆放下地图,低头看向蔺绩“蔺公子,蔺爷爷的事我明日再来与你细说。”
      蔺绩笑了笑,颔首起身,给昭南让出一条路来。“无妨,姑娘去忙吧。”

      昭南闪身出门,噔噔的下楼声传到蔺绩房中。

      “玄弓,我们还有多久到涪州。”
      “约七、八日。”

      凡是船行,都会在涪州附近的码头停靠。出了涪州便是乌江,老人常说,乌江“滩连滩,十船九打烂”。任你是多厉害的船队,进乌江前都得好好检查船只、鼓舞人心、补充食粮。
      而进了乌江,若是顺利,再过五六日,便能抵达黔州。

      “到了涪州,联系我们的人,再着手去查这个婢女的身份。最好在抵达黔州前查清楚。”
      玄弓抬头看了一眼公子。
      公子是怀疑柳船主有所保留?还是发现了昭南姑娘其他的疑点?
      他应了声是,退出翠竹居,

      夏日的晴与雨像是性格迥然不同的孪生子。白日的响晴有多爽朗,夜晚的风雨便有多愤怒。雷雨之前,先是狂风作势。大风掀起片片浪花拍打着船身,誓死想将它卷入水底般。众人或聚在餐房交谈鼓励,或缩在屋内顾影自怜。狂风之后,是大雨。
      然而雨似乎被风分了些许气力,落在甲板上时竟变成了白雨跳珠的诗意。

      众人大吁一口气,纷纷端着蜡烛回了房间。

      蔺绩对于风雨早有预期,但仍睡得不安稳。
      “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几声惊呼后,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打湿了鬓角的几缕长发。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又随着深深的呼吸松开。他眉心紧缩,双目倏然闭上几秒后又倏然睁开。

      又梦到十年前的场景了。
      长长的一声叹息后,蔺绩起身。

      月光从琉璃明瓦透过,像朦胧的雾。
      也像白日她看向他时,那双眼睛。

      蔺绩简单理好衣冠,悄悄绕开屏风。足尖刚踏上外间的地板,小少年提起弓转圈飞来。
      “嘘——”蔺绩抱歉地看着被惊醒的少年,示意他小声行动。

      玄弓睡眼朦胧,头发乱糟糟地像个鸡窝。他睁大双眼,歪着头看自家公子。
      “我想出去透透气,你接着睡吧。”蔺绩拍了拍玄弓的肩。

      “我陪、陪着公子?”玄弓将拉满的弓箭收回。
      蔺绩摇了摇头,强行把玄弓送回榻上。

      船舱外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蔺绩也不至于有情调到淋雨沉思。他想了想,决定去甲板与船舱内连接之处坐坐。

      越往外走,月光愈发明亮,空气中潮湿的味道也越明显。
      那张桌子旁,一个孤独的身影,伸出手想要抓住月光。

      她的手慢慢靠近那束光芒,猛地收紧,像抓蝴蝶一样。但稀碎的月光从指尖溜走,漂流在点点尘埃中。

      “看来昭南姑娘不太聪明。”蔺绩笑着开口。
      昭南被这声音惊了一跳,正想尖叫又捂住了嘴。她转头看向缓缓而来的蔺绩,表情十分不友好。

      “蔺公子还有闲心管我的事呢。”昭南皱了皱鼻子。
      “船外大雨,船舱内反而闷热,所以出来透透气。”蔺绩将右手半握拳,轻咳了一声。

      “这月光,明明像金丝一样随着尘埃流动,但却不能像金丝一样握在手中。”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吸相吹也。”蔺绩念出。

      “《逍遥游》中可不止这句。”昭南看向身旁坐下的人。为了避嫌,他俩之间还能塞下两个昭南。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蔺绩抢先回答了。

      “无功...你名为绩,父母希望你建功立业。字却为无功。你是想成为无所依赖的神人,还是真的厌恶世俗成就?”

      这样的夜晚有种魔力,她能让你忘了明日的苦难,仰头看向前方。仿佛所有在这个夜晚下的高谈阔论,都不用负责。

      蔺绩又笑了。这几日昭南与他的交集不多不少,但她觉得,她起码已经收集到了他的上百种笑容。
      敷衍的、嘲讽的、礼貌的、欢喜的、欣赏的...

      这些笑构成了一个很温柔的公子。与柳芸因沧桑而豁达,因豁达而温柔的温柔不同。昭南总觉得,他的温柔是带着一点悲伤的,在月光下尤其明显。

      温柔的蔺公子开口说道,“这样,你告诉我,你到底去黔州想去找谁寻仇,那个人又怎么害你妹妹的。我便告诉你问题的答案。”

      老奸巨猾,这是一个重量级的问题吗!
      昭南又朝他皱了皱鼻子。

      “蔺爷爷还挺有仙风道骨的,你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蔺绩扬眉,“这不能怪我。是昭南姑娘自己承诺,会将蔺...我叔父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我猜,他的事情中,也包括告诉你令妹之仇要去黔州报吧。”
      好险,差点跟着小姑娘叫错辈分了。

      “这你都知道?”昭南有几分惊讶。
      “算算日子,他到达夔州后一两天,你就上了柳家的船。短短的交集中,他能帮什么忙?大概就是告诉你了什么。”

      防不胜防啊!以为是自己赚了,没想到被他反将一军。
      “我回到村中时,妹妹已经下葬了。但我不相信县衙给出的尸检报告,便亲自挖..”昭南换了个措辞,“便亲自去查验。蔺爷爷正好经过,看见舍妹的尸体,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再有绢花异香。他推断出此香是只用于黔州山匪的。我虽疑惑,黔州山匪怎会到我们夔州,但药理无假。不去黔州,我心难安。”

      蔺绩侧头不去看她,反而仰头,看向明朗的月光。但远离她一侧的那只手,悄悄捻紧了衣衫。他想起了自己的十五岁。

      和她一样,挖坟。和她一样,探寻真相。

      那时的他也是这么意气风发,利落爽快。他觉得,铜币只有正反两面,黑白是非应当分明。他也曾永远学不会低头,任凭风吹雨打,他自岿然不动。可命运教会他尔虞我诈,为了报仇,他快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了。

      同病相怜。

      但她还能回头。
      在船抵达涪州时,在船进入乌江前。

      “你最好别去黔州。”
      轰隆一声雷响——船舱外的雨忽然变大,噼里啪啦落在甲板上。昭南起身合上门窗。

      “你刚刚说什么?”昭南坐回长凳。

      大雨将月光遮蔽。黑夜中温暖发亮的,唯有一只摇晃的烛火。它划过蔺绩的脸庞,将他的眼睛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你别去黔州。”蔺绩的声音是悠扬而坚定的,“柳船主想收你进柳家,你就跟着他们。依你的心性,在柳家能有一番成就。若是可以,你最好不要踏足黔州一步。”

      烛火将对面小姑娘的神情照得很清楚。他能看出她眼里的疑惑和不屑。是不相关的人突然拉着你说大道理的那种反应。

      少女发出气声的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正是因为她是你唯一的亲人,她才更不会希望你冒险。”蔺绩侧过头不去看她。

      月光将他的脸分为黑白两面,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你知不知道黔州有多危险?那些山匪若只是普通流民,何至于这么多年势头愈发凶猛。你知不知道朝堂上多少文人武将对黔州避之不及?”

      昭南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来说教她。“那你呢?你去黔州,不可能是去游山玩水的。你凭什么劝我别去?”

      “这不一样。”不知为何,蔺绩始终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她知难而退。“我和下属去黔州,就是去查清匪患诸事的。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但你的能力远弱于我,你何必白白搭上性命?”

      “弱”是昭南的痛处。她捏紧拳头想要反驳什么,突然,她怔住了。
      她的眼神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身边的人,太过专注以至于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

      清风拂过,乌云消散,大雨骤停,明月渐开。

      昭南眼睛亮了亮,“你和玄弓,是去黔州剿匪的?”
      蔺绩点头“我原本以为他们只在黔州作乱,没想到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夔州。请姑娘放心我定会查清来龙去脉,给被害的人们一个交代。”

      昭南猛地扯住蔺绩的衣袖,“我要与你们一起。”

      蔺绩整个人随着衣袖顿了一下,简直不可思议。他本想让她知难而退,谁知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那他说的那些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蔺绩气笑了。过去营中将士,谁不是一令一动。这个小姑娘不要命了是吗。
      “这不是儿戏!你知不知道那些山匪是谁的手下?”

      昭南猛地站起,“他们是谁的手下对我来说有区别吗?琳琅是谁的妹妹对他们来说又有区别吗?我既然已经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就绝不会再回头。”

      “吱呀——”楼上不知哪间房的门出了声响。

      二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争论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大了。昭南呼一声吹灭蜡烛,二人面面相觑,借着稀薄的月光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昭南竖起耳朵,只听见楼上再无声响传来,她才轻声开口。“真的,我保证我会很有用。你看我们多有缘分,我就跟着你到山匪窝,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蔺绩扶住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就当今晚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说罢,蔺绩起身上楼,把蜡烛留给了昭南。

      少女端着蜡烛跟在他身后,“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忘不掉的。您再考虑考虑....”

      蔺绩将门关上,愣在门后许久未动。

      闻声而来的玄弓看着他。自家公子先是无奈,又变成面无表情,又变成怒极反笑。
      嗯?公子出去一趟撞鬼了吗?

      蔺绩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玄弓说,“玄弓啊,我突然发现,像你这样结巴也挺好的。起码不会一口气将话全部说出去。”

      他今晚真是撞了鬼了。他气自己一时嘴快多管闲事,又气昭南那个小姑娘莽撞。

      玄弓疑惑地看着公子回里屋,挠了挠头,继续睡去了。

      夏日落雨时,空气便没那么沉闷。虽有事压在心头,但后半夜蔺绩竟破天荒休息地不错。
      早晨醒来,已是辰时了。

      简单梳洗一番,步入外间,玄弓也不在,只有桌案上留着一壶茶水和一碟糕点。
      茶点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蔺绩轻笑了下。这倒是奇了,往日玄弓是笔都不肯提一下的,怎得今日有闲心留字条。

      他快步走上前,想一探究竟。目光三两下扫过字条上的内容,蔺绩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祸”从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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