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作家夏至未至

3、旧物惊心 云路迢迢，

　　云路迢迢，风声在耳畔轻响。

　　阿灵被一层温软的仙力托着，身轻如絮，脚下是连绵翻涌的云海，脚下山峦江河渐缩成微末剪影。她下意识攥紧衣袖，心头又惊又奇。活了十数载，她一直以为天地便只有青雾山大小，从未想过人竟能踏云而行。

　　身旁玄宸衣袂静垂，身姿挺拔如孤峰，一路沉默不言。他目光时而落向身侧少女，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呵护，有隐痛，还有一丝不敢轻易触碰的小心翼翼。

　　不过半柱香时辰，云雾散开，一座恢弘殿宇赫然出现在眼前。

　　白玉为阶，琉璃覆顶，飞檐悬着流光璎珞，周身萦绕淡淡灵雾，处处透着天界独有的清贵与冷寂。这里便是九重天上的凌霄神宫，三界至尊的居所。

　　踏入宫门，院内连半分人声都无，雕梁画栋虽华美至极，却空旷得让人心里发寒。整座神宫，仿佛自十年前起，便失了烟火气。

　　“这里……就只有你一人？”阿灵环顾四周，忍不住开口问道。

　　玄宸引着她走向偏殿，淡淡应声：“我遣散了所有侍从。”

　　十年孤守，他早已习惯了独处。昔日热闹景象随灵汐一同消散，再多仙侍环绕，也填不满殿宇里的空寂。

　　他将一间雅致偏殿指给她：“往后你便住在此处，宫内结界已布下，寻常宵小无法靠近，你大可安心。”

　　殿内陈设素雅，软榻锦被一应俱全，窗边还摆着几盆四时不败的仙卉，香气清浅，让人心神安定。阿灵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流转的云光，依旧觉得如梦似幻。

　　她一个山野采药女，一朝踏入九天神宫，还被神秘仙人收留，整件事离奇得不像话。

　　“仙长，”阿灵转过身，正视着玄宸，“你到底是谁？那些追杀我的人，又为何执意不肯放过我？”

　　她不想一直活在懵懂猜疑里。

　　玄宸立在殿门处，月华透过窗棂落在他白衣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沉默片刻，终是道出身份：“我名玄宸，执掌三界法度，天界众仙称我一声尊主。”

　　三界尊主。

　　短短四字，分量重得让阿灵心头一震。她虽久居凡尘，却也听过天界神祇的传说，万万没想到，救自己、带自己前来此地的，竟是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

　　可越是身份尊贵，她便越是不解。这般大人物，为何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凡人屡次相护？

　　玄宸看穿她眼底的疑惑，却依旧避开核心旧事：“追杀你的人，是天界旧部余孽，心怀不轨。他们误将你认作故人，才一路追袭。留你在神宫，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他依旧不肯提及灵汐二字。

　　阿灵眸中掠过一丝失落，对方明显还有隐瞒，可对方不愿说，她再追问也是徒劳。她轻轻颔首：“多谢尊主搭救。”

　　“不必言谢。”玄宸语气放柔，“在此住下，不必拘谨，若有任何需求，可直接寻我。”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去，脚步却在踏出殿门的瞬间顿住。目光越过回廊，望向主殿方向，眸色微微沉了沉。

　　主殿之内，还存放着十年未动的旧物。

　　那是他十年来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日日相守的念想。

　　夜色渐深，阿灵一路奔波，又经一场凶险，身心俱疲。她和衣躺在软榻上，仙宫灵气温润周身，困意很快袭来。可闭上眼，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翻涌——血色、宫阙、还有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反反复复，搅得她睡不安稳。

　　辗转半宿，她索性起身，走出偏殿散步。

　　神宫太大，回廊曲折，夜色下更显幽深。她循着隐约的微光，不知不觉走到了主殿门外。

　　殿门虚掩着，内里透出柔和的灯火。

　　阿灵本无意窥探，脚步却像被无形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主殿空旷宏大，正中长明灯悠悠摇曳。殿中并无奢华摆设，唯有一张玉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几样物件。

　　一支打磨光滑的木簪，一只纹路古朴的竹编小篮，还有半块早已失了光泽的玉佩。

　　皆是凡尘俗物，与整座仙气缭绕的神宫格格不入。

　　可当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时，阿灵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酸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认得那只竹篮。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可魂魄深处却清晰记得，曾无数次提着它穿梭山林，采摘灵药。那支木簪，也曾被人小心翼翼簪在发间。

　　这些东西，明明不属于天界，却被郑重地摆在至尊大殿之上，珍藏了不知多少岁月。

　　难道……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她真的就是那个名叫灵汐的女子？

　　“谁让你进来的。”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灵惊得回身，玄宸就站在廊下，夜色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清冷。他快步走入殿中，下意识挡在玉案之前，像是怕她多看一眼那些旧物。素来沉稳的身影，此刻竟有几分紧绷。

　　“这些东西……是谁的？”阿灵抬手抹去泪水，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物件，“尊主，你不要再瞒我了。我是不是，就是灵汐？”

　　十年封存的记忆，在触及旧物的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玄宸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翻涌的迷茫与痛楚，心中防线渐渐松动。他护了她十年，瞒了她十年，原是想让她一世安稳，远离前尘纷扰。可如今步步危机接踵而至，旧物引动魂识，有些真相，终究再也瞒不住了。

　　长明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彼此起伏的呼吸。

　　良久，玄宸缓缓移开挡在玉案前的身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十年未散的怅惘。

　　“是。”

　　一字落下，彻底撕开了层层伪装。

　　“你便是灵汐，十年前，葬身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