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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头 白霜蔓延, ...

  •   接下来的几天,白霜时断时续。

      有时候早晨起来,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太阳升到一半就化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到了午后,树荫下的霜还顽固地扒着地面,像赖着不肯走的客人。尼罗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先飞出去看一眼,回来向希尔汇报——不是因为希尔要求,而是因为她是那种不会自己去确认、但如果你不告诉她,她会用沉默表达不满的人。

      “今天还有。”他说。

      “嗯。”

      “比昨天少。”

      “嗯。”

      “您能不能说点别的?”

      希尔从沙发里抬起头,手里的配方书翻到某一页已经三天没动过了。“别的。”

      尼罗决定放弃对话。

      他跳到窗台上,用喙拨了拨风信子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倒是很好,茂盛得几乎要从花盆里溢出来,但就是不开花。一片花苞都没有。他没见过风信子不开花的样子,但这显然不对——叶子长成这样,说明它想活,想长,想做点什么。但该出来的东西迟迟不出来。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虽然算不上植物专家,但他见过这盆风信子开花的样子——紫色的,一串一串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的小精灵。现在它们不见了,或者说,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它是不是忘了自己该开花?”尼罗问。

      “植物不会忘。”希尔说。

      “那它怎么了?”

      希尔没有回答。她放下书,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它在等。”她说。

      “等什么?”

      “合适的时机。”

      尼罗歪着头看她。“什么时机?”

      希尔收回了手。“等到了就知道了。”

      尼罗觉得她说的不是那盆花。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尼罗一个人飞出去巡视。他沿着森林边缘飞了一大圈。白霜的面积在缩小,但缩得很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跟春天拔河。他飞过一片桦树林,树干上的苔藓从深绿变成了灰白色,摸上去干巴巴的,一碰就碎。他飞过那条小溪,水位比上次又低了一截,露出了岸边的石头,石头缝里塞着枯叶和干泥。他飞过村庄的边缘,远远地看到田里有几个人蹲着,不知道在埋什么还是挖什么,动作很慢,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掉头往回飞。

      回到塔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客厅里没有点灯,只有壁炉的火在烧,橙红色的光在地板和墙壁上跳来跳去。希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书,没有药剂,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着,看着壁炉里的火。茶几上放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在火光中泛着暗暗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尼罗落在茶几上,喘了几口气。

      “外面怎么样?”希尔问。

      “霜还在。树死了很多。溪水快干了。”他顿了顿。“村里的人看起来很累。”

      希尔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壁炉移到那颗石头上,停了几秒,又移回壁炉。

      “尼罗。”

      “嗯。”

      “你觉得冷吗?”

      尼罗愣了一下。他是一只乌鸦,身上有羽毛。冬天他缩成一团,羽毛蓬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毛球,风刮不透,雪打不湿。他从来没有觉得冷。但希尔问他“觉得冷吗”,不是在问他的羽毛,是在问他的——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是在问他怕不怕。

      “不冷。”他说。“您呢?”

      希尔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那颗深紫色的石头从茶几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火光在她的手指间跳动,石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那天晚上,尼罗被一声闷响惊醒。

      他从窗台上弹起来,羽毛炸开了一圈。声音是从楼上——希尔的房间——传来的。不是很大,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飞上楼梯,从门缝挤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银白。希尔蹲在地板上,背对着门,头低着。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木盒子翻倒了,那张发黄的纸飘在床边,两颗石头滚到了不同的方向。

      灰蓝色的那颗停在墙角。

      深紫色的那颗滚到了月光里。

      尼罗看到了。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在发光。

      不是月光反射的那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暗沉的、幽深的紫色光晕,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小的心脏在跳动。光亮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很慢,但很稳。

      希尔伸出手,把它捡起来。

      光没有熄灭。它在她的手心里继续跳动,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骨头的影子。

      尼罗飞过去,落在她肩上。

      “它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那颗石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紫色的光。尼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而是深。一下一下的,很用力,像是在压制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光开始变暗。

      一明一暗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彻底熄灭。石头又变回了那颗普通的、深紫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希尔握紧它,闭上了眼睛。

      “您还好吗?”尼罗问。

      “……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您知道。”

      希尔站起来,把石头放回木盒里,又把木盒放回抽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做对的事。

      “尼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你不去碰,它就不会来找你。”

      尼罗想了想。“没有。我碰到您之前,您就找上我了。”

      希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不是无奈,而是某种尼罗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也是。”她说。

      那天夜里,尼罗没有回窗台。

      他蹲在希尔的床头,看着抽屉的方向,很久没有睡着。那颗石头为什么会发光?它和Vita有什么关系?希尔为什么不想谈?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窝的鸟。

      但他答应过不再追问。

      所以他只是蹲在那里,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第二天早上,白霜又出现了。不是草地上——草地的霜已经化了。是在不该有霜的地方。

      窗玻璃的内侧。

      尼罗用爪子碰了碰,冰的。

      “希尔。”

      “嗯。”

      “屋里结霜了。”

      希尔从毯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户。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的表情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清醒的、早就预料到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果然如此”。

      “把火加大一点。”她说。

      尼罗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火的问题”,但看到她缩回毯子里的样子,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他飞到壁炉前,用喙叼起一根木柴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来,烫了一下他的爪子,他跳了两下,忍住没有叫出声。

      他是一只乌鸦。乌鸦不叫痛。

      火光照亮了整个客厅。窗玻璃内侧的白霜在热气中慢慢融化,化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

      尼罗蹲在壁炉边上,看着那些水流。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四季继续这样乱下去——如果春天不暖,夏天不来,风信子不开——那希尔会怎么样?

      她活了三千多年。她见过很多春天,很多夏天,很多风信子。

      但如果季节不再来了呢?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的方向。希尔已经把毯子拉过了头顶,只露出一小截白蓝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跳下壁炉,飞过去,落在地毯上。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用头轻轻顶了顶毯子。

      毯子那边没有反应。

      他又顶了一下。

      “……干什么。”希尔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没事。”尼罗说。

      他把身体缩成一团,靠在沙发脚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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