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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审问 夜探见高层 ...

  •   第二天上午,希尔被带出了牢房。

      不是审判——是审问。两个穿灰衣服的人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摊着纸和笔,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两个歪歪扭扭的鬼魂。高个子守卫把她押进来,让她坐在桌前的一把木椅上,然后退到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希尔坐下来,手腕上的封魔铁垂在膝盖上,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的摩擦声。

      “名字。”左边那个人问。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细小但尖锐,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维塔。”

      “姓什么?”

      “凯恩。”

      “从哪来?”

      “落星城。”

      “来灰石堡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希尔看着他的下巴。“一个朋友。”

      长脸男人在纸上写了几笔。右边的圆脸男人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希尔,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还没有标价的货物。

      “你在落星城做过什么?”长脸男人又问。

      “给人写信。”

      “城门检查站的记录上写着你是做生物调查的。研究气候变化对动植物的影响。”

      “也调查。不冲突。”

      “找谁?”长脸男人又问。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逃难的时候走散的。不知道现在叫什么。”

      长脸男人把笔放下,看着她。“不知道叫什么,你怎么找?”

      希尔看着他的下巴。“看脸。”

      圆脸男人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不耐烦。长脸男人沉默了几秒,又拿起笔。“从哪逃难?”

      “北边。”

      “北边哪里?”

      “一个小村庄。没名字。”

      “怎么认识你那个朋友的?”

      “路过。”

      “路过就交上朋友了?”

      希尔想了想:“她请我喝水。我帮她写信。”

      长脸男人在纸上写了几笔,把纸折好,站起来。“明天还会问你。”他对门口的守卫点了点头,守卫走过来,拉起希尔手上的铁链。希尔站起来,跟着他走回牢房。铁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希尔靠着墙坐下来,把封魔铁从手腕上推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明天还会问。后天也许还会问。她不知道要问多少次,但她知道,他们在等。等她说漏嘴,等她前后矛盾,等她编不下去。

      第三天,又被提去审问。还是那两个人。长脸男人翻开桌上的纸,看了一眼上次的记录。“你说你在落星城给人写信。你写一封信多少钱?”

      “两个铜币。”

      “一天写多少封?”

      “不一定。有时候五六封,有时候十几封。”

      长脸男人把笔放下,看着她。“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好了之后眼睛颜色就变了。”

      “头发呢?”

      “做实验的时候沾了药剂。”

      “什么实验?”

      “植物染料的提取。”

      “耳朵呢?”

      “天生的。”希尔说。

      长脸男人看了她一眼,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你和你那个朋友认识多长时间了?”

      “三天。”

      “三天就交上朋友了?”

      “逃难的时候,人和人之间不需要认识很久。”

      圆脸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在入城的时候,被当场指控使用魔法攻击一个未成年人。”

      “我没有。”

      “那个女孩指认你。”

      “她认错人了。”

      圆脸男人没有再问。长脸男人把纸折好,站起来。“明天还会问你。”

      第三天,又被提去审问。还是那两个人。长脸男人翻开桌上的纸,看了一眼上次的记录。“你说你在北边是做生物调查的。你做生物调查多久了?”

      “没多久。”

      “你用什么工具?”

      “眼睛看。手记。”

      “你有记录吗?”

      希尔沉默了一瞬。“路上丢了。”

      长脸男人看了她一眼,在纸上写了几笔。“你在落星城给人写信。谁帮你摆的摊子?”

      “客栈老板。”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你在他那里住了多久?”

      “八天。”

      “八天不知道老板叫什么?”

      希尔看着他的下巴。“没问过。”

      长脸男人把笔放下,又拿起来。“你说你来灰石堡找人。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棕色头发。棕色眼睛。”

      “多大年纪?”

      “和我差不多。”

      “男的女的?”

      “女的。”

      “她也是逃难的?”

      “嗯。”

      “从哪逃来?”

      “北边。”

      长脸男人没有再问。他把纸折好,站起来。

      第五天。又提审。还是那两个人。长脸男人翻开桌上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希尔。

      “你说你的眼睛是生病变的。什么病?”

      “不知道。没看过大夫。”

      “头发是沾了药剂。什么药剂?”

      “苔藓汁。北边有一种苔藓,压榨出来的汁液能染布。”

      “你在哪里做的实验?”

      “路上。”

      “没有固定的地方?”

      “没有。”

      长脸男人把她说的话记下来。圆脸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你在入城的时候,那个女孩喊救命,说你用光打她。你说你没有。她为什么要诬陷你?”

      希尔沉默了一瞬。“她害怕。”

      “怕什么?”

      “怕魔女。”

      “你不是魔女,她怕什么?”

      希尔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她不知道我不是。”

      长脸男人没有再问。他把纸折好,站起来。

      第六天。没有提审。第七天也没有。但希尔毫不在意。

      第七天夜里,希尔照常把封魔铁卸下来,悄无声息地出了牢房的门。她要去地窖——不是进去,是去看看。她已经找到了地窖的位置,但不知道入口在哪。地窖在塔楼北侧的地下,她站在那堵墙前面,把手贴在石头上,魔力从掌心渗进去——石头后面是空的。但墙是完整的,没有门,没有缝,没有任何可以推开的地方。她找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有找到入口。

      今晚她换了一条路。她绕到塔楼的另一侧,经过一扇紧闭的房门时,里面传出说话声。她停下来,把耳朵凑近门板。

      “……那个魔女,三天后公开审判。”

      “广场?”

      “广场。台子已经搭好了。”

      “审完了呢?”

      “审完了,该烧的烧。”

      “那个指认她的女孩呢?”

      “不用管她。一个魔女就够了。”

      希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三天后。

      里面的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开了。希尔退到走廊的拐角,贴着墙。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相较于城门检查的那些人精致的多的灰白色长袍,袖口用金线绣着图案,领口绣着火把和短刃的标记。他们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话。

      “那批新到的货,放地窖了?”

      “放了。今年的成色比去年好。”

      “值多少?”

      “这个数。”有人伸出三根手指。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够我们再盖一座塔楼。”

      “听说上次那批宝石卖出去了?”

      “卖了。买家是南边来的,出手阔绰。”

      “地窖快放不下了。”

      “那就再挖一个。反正地方有的是。”

      他们拐了一个弯,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希尔跟上去,脚步很轻,魔力在她脚下铺了一层看不见的垫子,把脚步声吸掉了。走廊尽头是那堵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挂毯。走在最前面的人把挂毯掀开,把手按在墙边上的一块石砖上。石砖比周围的砖颜色深一点点。他往右推了一下,“咔”的一声,从墙壁深处传来,像骨头裂开。那面墙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不是裂开,是门。门是石头做的,和墙壁一模一样,不开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

      三个人走进去。石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希尔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那堵墙。她记住了那块石砖的位置,记住了开关的方向。她没有走过去。她回到牢房,靠着墙坐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透明的石头。它在发热,温温的,像有人用手心捂着它。三天。她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第一天。

      第八天夜里,希尔照常和尼罗在排气孔联络。希尔早早地到了那里等他。她踩着一只翻倒的木箱,踮起脚尖,把排气孔的栅栏取下来。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灰烬的气味。她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塔楼的房梁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排气孔的外沿上。尼罗。他歪着头看她,翅膀收拢。

      希尔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脚爪间,用细绳绕了两圈,系紧。纸是从档案室找来的废纸,边角卷曲,纸面发黄。笔是坏的,墨迹不均匀,但还能写。

      “后天,公开审判我。”希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广场。台子已经搭好了。他们会在所有人面前宣布我是魔女,然后烧死我。”

      尼罗的羽毛微微炸了一下。他没有叫。

      “但我不会让他们烧。”希尔把额头抵在排气孔的边缘,铁皮冰凉,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我找到了炽裁庭罪行的证据。他们杀了自己人——那些发现了真相的悔过者。审判记录、供词、处决名单,都在档案室里。”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审判那天,灰石堡的民众几乎都会在。我会在那时候把秘密抖出来。不是只对几个人说,是对所有人说。让他们听到,让他们知道,炽裁庭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炽裁庭。”

      她把手从排气孔里缩回来,看着尼罗。

      “把纸条带给米拉。”她说。“告诉她,后天在广场等我。”

      尼罗叫了一声,很短,很轻。她听懂了。他说的是“知道了”。然后他从排气孔的外沿上弹起来,翅膀展开,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夜色里。希尔把栅栏装回去,从木箱上跳下来,把封魔铁套回手腕上,把铁链绕好,靠着墙坐下。她用手指在墙上又划了一道。第二天。

      那天夜里,尼罗从米拉的窗户挤进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米拉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腿上,手里攥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烛台放在床头柜上,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已经等了很久。每一天晚上她都在等尼罗来,等希尔的消息。有时候尼罗会来,叫两声,让她知道她还活着;有时候他不来,她就盯着窗台上的枯花,看月亮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尼罗落在她的枕头上,把脚伸出来。米拉一眼就看到了脚上绑着的东西——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用细绳系着。她的手微微发抖,解开细绳,把纸条展开。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她认得。希尔教过她。

      后天。

      字的下面画着三个小人。左边那个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米拉知道那是希尔。

      中间是一个圆圆的脑袋,脑袋上面竖着两根细长的线,像辫子。和她深蓝色外套领口内侧缝的那个小人一模一样。圆脸,两根辫子,歪歪扭扭的。那是她自己。

      右边是一只鸟,翅膀张开,嘴里叼着一卷信纸。尼罗。

      米拉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摸着那个戴尖顶帽的女人脸,摸了一遍又一遍。又摸了摸中间那个两根辫子的小人。又摸了摸那只叼着树枝的鸟。后天。不是“等”。不是“小心”。是“后天”。是他们三个人。她、希尔、尼罗。

      她的眼眶热了。有点烫,有点酸,酸得她想哭。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眼泪没有掉下来,但视线模糊了一瞬。她看不清那个小人,看不清那两根辫子。但她知道那是希尔画的。希尔在牢房里,没有笔,没有纸。她不知道希尔从哪找来的废纸,不知道她的笔为什么写不出墨。但她在纸上画了她们三个。

      后天。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烛火在她眼皮外面一跳一跳的,红彤彤的。她想起希尔在落星城客栈的角落里教她认字的那些晚上——“这是‘天’。这个是‘后’。”她想起希尔在深蓝色外套领口内侧一针一针地缝那个小人,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想起希尔每天早晨给她编辫子,编得不好,总是松一边紧一边,但她从来不拆。她想起希尔说“后天”。是她教她认的这两个字。

      后天。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下面,用手心压了压。她的手心是热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尼罗蹲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从窗户挤出去,飞走了。

      米拉没有闭眼。后天。她不知道后天要做什么,不知道希尔怎么出来,不知道她出来后怎么在那么多人面前找到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希尔会来。纸条上画着的那个戴尖顶帽的女人不是随便画的。她画了自己。她画了尼罗。她画了米拉。三个人,不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张纸条。纸还是硬的,折边没有翘起来。她把手指按在纸条上,按了很久。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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