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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狼烟骤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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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留在军营的这几日,是漠北边关五年来最温柔安稳的日子。
往日终日肃杀的营帐之间,难得多了几分烟火气。
白日将士列队操练,金戈铿锵,吼声震碎黄沙;日暮归营,小石头总偷偷溜到主帐旁,巴巴听杨雪讲江南春雨、荷塘月色、巷口糖糕,听得满眼向往。憨厚的陈武每次都拽着他的后领,低声训斥他不守规矩,自己却也忍不住驻足,静静听上几句。
副将陆峥看在眼里,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跟随夜畅戍边五载,他太清楚这位将军的孤寂。
往日的夜畅,永远是冷面肃杀,日出巡营、入夜观阵,独坐孤帐,对月无言,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大漠风霜冻透的寒冰。可自杨雪到来,将军眼底常年不散的荒芜冷寂,悄然淡了些许。
只是安稳,从来都不属于漠北。
第三日午后,万里无云的戈壁上空,骤然升起一道滚滚黑烟!
“狼烟!是西北狼烟!”
巡营士兵凄厉的嘶吼瞬间撕破军营的平静。
整座军营瞬息大乱,原本闲谈休憩的将士瞬间起身,披甲握刃,动作利落干脆。常年身处战乱,他们早已刻满危机警觉。
陆峥神色骤变,快步冲进主帐,声音急促凝重:“将军!西北沙谷外发现北狄主力!敌兵劫掠我方粮道,斩杀巡哨弟兄,来势极凶!”
夜畅原本正立在帐口,看着不远处轻声收拾药草的杨雪,眉眼难得柔和。
听闻此话,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瞬间尽数褪去。
寒色覆眸,煞气满身。
他转过身,玄色战袍猎猎一动,已然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漠北主将:“多少人马,阵型如何?”
“目测千余骑兵,轻装突进,不似长久对峙,意在速战!且敌军边打边退,刻意示弱,像是在诱我军追击。”陆峥沉声汇报。
一旁的小石头攥紧长枪,咬牙愤愤:“这群狄人!沉寂半月,一出手就断我们粮道,太狡诈了!”
夜畅眸光沉沉,望向狼烟四起的西北方向。
漠北粮道关乎全军生死,一旦彻底被截断,数万将士困死荒原,不战自溃。纵使明知可能有诈,他也不得不出兵。
“陆峥。”
“末将在!”
“点三百精锐骑兵,随我出征。留守将士严守营寨,不许贸然出战,护住营帐,护住杨姑娘。”夜畅字字铿锵,军令如山。
“是!”
杨雪闻声抬头,心底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眼底藏着不安:“夜畅,既然敌军有诈,可否暂缓出兵?”
夜畅垂眸,看着她白皙微凉的指尖,心头微颤。
他也想留在营中,护她安稳。可他是守将,身前是家国,身后是将士,退无可退。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极轻,带着克制的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定:“无妨,区区狄人,我速战速决,日落之前,必归营。”
他不敢多看她担忧的眉眼,翻身上马,长刀出鞘,寒光映着黄沙。
“全军出发!”
马蹄轰鸣,三百铁骑扬尘而出,黑色洪流直冲西北荒原。
杨雪立在营门前,望着他疾驰远去的背影,心口空空落落,一股莫名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总觉得,这一次离别,和往日不同。
西北一路黄沙漫漫,北狄兵马果然一路败退,佯装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小石头跟在队中,忍不住开口:“将军!狄人看着不堪一击,怕是真的久战乏力了!”
陆峥却始终紧绷神色,皱眉道:“不对劲,退得太规整,毫无慌乱之态,绝对是诱敌之计!”
夜畅眸色冷峻,目光扫过四周地貌。
前方不远处,是落风峡。
两山夹峙,峡谷狭长,两侧崖壁陡峭险峻,谷内狭窄逼仄,风沙淤积,是漠北有名的险地,最易设伏。
“全军止步!”夜畅抬手勒马,厉声喝止,“前方落风峡地势凶险,恐有埋伏,就地列阵,不可冒进!”
可就在这一刻,原本溃逃的北狄兵马骤然停身!
为首狄将勒马转身,面目狰狞,发出张狂的冷笑:“叶畅!漠北战神?今日便让你葬身此峡!”
话音落下,峡谷四周,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无数隐匿在崖壁沙丘后的北狄伏兵,尽数现身!
密密麻麻的弓箭对准峡谷入口,崖顶黑影攒动,杀机瞬间笼罩天地。
“不好!中计了!”陆峥心头巨震。
晚了。
他们三百铁骑,已然大半踏入落风峡的咽喉死地。
“放石!”
狄将厉声嘶吼!
刹那间,崖顶无数早已备好的巨石、滚木,轰然坠落!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轰鸣响彻峡谷!
千斤巨石自万丈崖壁砸落,裹挟着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封锁了所有退路。碎石飞溅,大地震颤,狭小的峡谷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护住将军!”
陆峥嘶吼着提刀挡在夜畅身前,长枪横扫,击飞数块碎石。
将士们拼死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可巨石漫天坠落,人力何其渺小。
无数士兵被乱石砸中,惨叫四起,鲜血瞬间染红黄沙。
短短片刻,三百精锐死伤惨重。
夜畅瞳孔骤缩,长刀舞出密不透风的刀幕,奋力劈开坠落的巨石,沉声怒吼:“全军突围!撤!立刻撤出峡谷!”
他身先士卒,策马冲在最前,想要撕开一道生路。
可崖顶的伏击从未停止,巨石源源不断倾泻而下。
一块磨盘大小的黑石,避开所有格挡,带着雷霆之势,直直朝着夜畅头顶砸落!
“将军小心!!”
小石头撕心裂肺的大喊声响彻峡谷。
夜畅仓促抬刀格挡。
“铛——!!”
巨力袭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喷涌,手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战马受不住这磅礴重击,前蹄骤然跪地!
又是一块碎石狠狠砸在他后背!
噗——
一口猩红热血从夜畅口中喷出。
剧痛穿体,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浓烈的眩晕席卷脑海。
他浑身脱力,再也攥不住缰绳,身形一歪,重重从战马背上坠落,滚落在漫天血泊黄沙之中。
“将军!!”
“夜将军!!”
陆峥目眦欲裂,拼死想要冲至他身前救援,却被层层乱石与敌兵死死阻拦,寸步难行。
漫天乱石依旧狂落不止,硝烟黄沙彻底吞没峡谷视野。
浓烟滚滚,血色弥漫,人影交错,厮杀震天。
短短数个时辰。
落风峡伏击结束。
北狄兵马见目的达成,迅速撤兵遁走。
峡谷之内,尸横遍野,断戈残甲散落一地,满目疮痍。
幸存的将士狼狈起身,疯狂在废墟黄沙之中翻找。
可任凭众人如何搜寻、如何嘶吼,再也找不到那道挺拔冷冽的玄色身影。
乱石堆层层堆叠,黄沙掩埋一切痕迹。
夜畅,重伤落马,不知所踪。
风卷残沙,掠过死寂的峡谷。
天边孤烟依旧笔直,苍凉万丈。
只是这一次。
漠北无将军。
营中无归人。
千里黄沙,茫茫大荒。
他坠入血海绝境,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而军营之内,杨雪立在营门,从午后等到黄昏,从天明等到风起。
等来的,不是他言中的日落归营。
是满身血污、狼狈奔回的残兵,是漫天萧瑟风沙,是一句碎人心骨的通报——
“杨姑娘……将军,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