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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忉利天 令牌通体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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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九年冬末,陆静玄奉密诏秘密潜入北境。
昭和二十年春,陆静玄从北境回来了。
这一次,她是被人抬回来的。
叶梵殊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妄川渡的总部处理一桩私盐纠纷。总部位于金陵城南的一条深巷里,外表是一间不起眼的布庄,里面却别有洞天——地下密室、密道、暗格一应俱全,墙上挂着舆图,桌上堆着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蜡烛燃烧后的焦糊味。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翻看着从江南道送来的情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江南道那边的私盐贩子越来越猖獗,不仅截了妄川渡的货,还杀了三个暗桩,必须尽快处理。
来报信的人是北宸令的小赵。他冲进密室的时候,脸色煞白,连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推门而入,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允许的。
“大人,陆大人她……她回来了,但是……但是她伤得很重。”小赵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
叶梵殊手里的茶杯啪地碎了。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上,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冲出了妄川渡的总部。
她骑马狂奔回北宸令衙门。一路上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只是拼命地抽打马匹,让马跑得再快一些。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指指点点,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赶到北宸令衙门的时候,陆静玄已经被抬进了后院的卧房。岑以宁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穿着一身麒麟服,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回来的,衣服上还沾着墨迹——大概是在批公文的时候接到消息,笔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了过来。
“师父她……被人暗算了。”岑以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的情绪崩溃,“在北境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截杀。三十几个人,全是高手。师父杀了他们全部人,但自己也受了重伤。”
叶梵殊推开房门走进去。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和金创药的气息,刺鼻得让人想吐。陆静玄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左肩上包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绷带缝隙中渗出来,浸湿了半边床单。床边的铜盆里泡着染血的布条,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盆稀释了的血。
一个太医正在给陆静玄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太医姓王,是太医院的老人了,专门给皇室看病的,平时根本不会来北宸令衙门。是岑以宁用北宸令都指挥使的身份去太医院请的,太医院一开始还不肯放人,岑子怡拍了桌子才请来。
“太医,我师父怎么样?”叶梵殊问。
王太医摇了摇头,把陆静玄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一边写药方一边说:“伤倒是能治。陆大人左肩的贯穿伤虽然严重,但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经脉,将养几个月就能恢复。但陆大人中的毒……老夫无能为力。”
“什么毒?”叶梵殊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种西域奇毒,名字叫‘霜寒’。这种毒极为罕见,配制方法早已失传,只有西域的几个外族部落还知道配方。中毒者经脉会逐渐冻结,从四肢末端开始,慢慢向心脉蔓延。先是手脚发凉,然后是指尖失去知觉,接着是关节僵硬,最后全身僵硬而死。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一个月,中毒者会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
王太医把药方递给叶梵殊,“老夫开的方子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延缓发作,但不能解毒。要解‘霜寒’毒,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入药——天山雪莲。而且必须是五十年以上的雪莲,普通的雪莲药力不够。”
“天山雪莲?生长在昆仑山脉雪线以上的那种?”叶梵殊问。
“正是。”王太医说,“天山雪莲生长在昆仑山脉极高处的岩缝中,采集极其困难。而且这东西极其珍贵,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有银子,也没地方买。”
王太医说完,收拾药箱告辞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叶梵殊拉住继续问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叶梵殊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叶梵殊、岑以宁和昏迷不醒的陆静玄。
岑以宁坐在床边,握着陆静玄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握着陆静玄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叶梵殊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窗外的花圃里,陆静玄亲手种的月季还在开着,红的粉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惨淡。
“师姐。”叶梵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师父刚被下毒的人,“我去找天山雪莲。”
岑以宁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去昆仑山?那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师父等得了那么久吗?”
“我去找妄川渡的人。”叶梵殊转过身来,脸色平静得可怕。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瞳孔深处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决绝,“妄川渡有门路,应该能在两个月内找到天山雪莲。我亲自去,带最好的轻功高手,日夜兼程,不到一个月就能打个来回。”
岑以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叶梵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去妄川渡。
她直接去了皇宫。
深夜的皇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而危险。
朱红色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高大的城门紧闭着,城门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更夫提着灯笼在宫墙外巡逻,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打着什么人的心脏。
叶梵殊穿着夜行衣,借着夜色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在宫墙间穿行。她的轻功是师父教的,是北宸令中最顶尖的身法,踏雪无痕,落地无声。
她在这座皇宫里来去过无数次,对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都烂熟于心——哪里是巡逻的死角,哪里可以翻墙,哪里有人值守,哪里是安全的通道。这些东西,她在北宸令的十一年里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但她从未在深夜来过这里。
从未以这种方式来过。
她在御书房的偏殿前停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在门缝处轻轻一晃。
令牌通体黝黑,正面刻着一朵曼陀罗花,背面刻着“忉利天”三个小字。月光照在令牌上,那朵曼陀罗花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无声地开了。
她闪身进去。
偏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殿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幅山水——昆仑山的雪景,白雪皑皑,云海翻涌。画工很精细,远山近水层次分明,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宫殿的轮廓,像是传说中的瑶台仙境。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依然锐利如鹰。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柄虽然老了但依然锋利的剑。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灯,灯焰很小,只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方,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地图。
大胤朝的天子,昭和帝。
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在位二十二年。二十二年的时间,他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重新拉回了正轨——北定边疆,南平叛乱,整顿吏治,发展农桑。史书上会怎么写他,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国家,在他手里,比在他接手的时候好了一些。
此刻,他坐在御书房的偏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叶梵殊跪下去,双手撑地,额头触地。青砖地面很凉,凉意从膝盖和额头传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臣叶梵殊,叩见陛下。”
“起来吧。”昭和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那是坐了二十二年龙椅才有的底气,不用刻意提高音量,自然就会让人觉得压迫,“这个时辰来找朕,想必是有要紧事。”
叶梵殊站起来,但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青砖之间的缝隙,那些缝隙里积着灰尘,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陛下,臣的师父陆静玄身受重伤,中了西域奇毒‘霜寒’。太医说需要用天山雪莲入药才能解毒。臣恳请陛下动用宫中秘库,赐臣一株天山雪莲。”
昭和帝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叶梵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她能听见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跟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静玄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朋友。”昭和帝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受伤了,朕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你说天山雪莲……秘库里确实有两株。一株是十年前西域进贡的,已经用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药性还在,但不够解毒。另一株是完整的,是五年前西域一个大部落进贡,朕一直留着,准备给太子大婚时用的。”
“臣知道。”叶梵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师父等不到太子大婚。”
昭和帝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叶梵殊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衣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声。他在殿内踱步,从屏风这边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来。
“叶梵殊。”他停在她面前,“你知道朕为什么指名道姓让你做执妄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