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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念隔 那道裂缝很 ...

  •   沈文渊案之后,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昭和帝果然如叶梵殊所料,只是训斥了祁王一顿,禁足三个月,罚了一年的俸禄,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孙茂才被推到菜市口砍了头,沈文渊在狱中“畏罪自尽”

      ——到底是真自杀还是被人灭口,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叶梵殊站在北宸令衙门的院子里,听着小赵汇报这些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子簌簌地往下落,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孙茂才临死前说了什么?”叶梵殊问。

      “什么都没说。”小赵说,“从被抓到砍头,一个字都没说。有人说他是硬骨头,有人说他是被人封了口。卑职查了一下,他在天牢里那几天,没有任何人探视过他。但看守他的狱卒换过两个,都是祁王的人。”

      叶梵殊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孙茂才是三皇子的奶兄,从小跟着三皇子长大,情分不比寻常。他不会出卖三皇子,三皇子也不会给他出卖的机会。灭口是最干净的做法,虽然叶梵殊不喜欢这种说法,但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知道,干净和正确往往是两回事。

      “沈文渊呢?”

      “沈文渊在狱中‘畏罪自尽’,用的是自己的腰带,吊在牢房的横梁上。大理寺的仵作验过尸,说是自杀,没有他杀的痕迹。”小赵顿了顿,“但卑职查到一个细节——沈文渊死的那天晚上,大理寺的牢房里曾经进过一个陌生人。没有人看见他的脸,只知道他穿着祁王府下人的衣服。”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放在手心里看着。叶子已经枯黄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精细的地图,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不用查了。”她把叶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三皇子已经把尾巴处理干净了,我们再怎么追,也追不到他头上。”

      小赵有些不甘心:“大人,就这么算了?”

      “算了?”叶梵殊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艘艘白色的帆船。

      “不算了又能怎样?我们有证据证明孙茂才经手了那批银子,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三皇子知情。孙茂才死了,死无对证。沈文渊死了,也死无对证。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我们手里的卷宗,但卷宗只能证明银子流向了祁王府,不能证明祁王本人参与了贪墨。皇上如果想保祁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案子结了。皇上如果想查祁王,也不会只训斥几句就完事。”

      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看着小赵:“皇上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做臣子的,只能接受。”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跟了叶梵殊这么多年,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想看到什么结果。这个道理很残酷,但在这条路上走,不懂这个道理,就活不长。

      “去忙吧。”叶梵殊摆了摆手。

      小赵走了之后,叶梵殊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有的落在她肩上,有的落在她脚边,有的被风吹远,消失在院墙外面。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院子里的树。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从吴州回来的路上就在想,回到金陵之后也在想,现在还在想——岑以宁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知道岑以宁跟祁王有来往。她知道岑以宁对祁王有真情。但她不知道,岑子怡是否参与了沈文渊案的掩盖。那些账目,那些证据,那些被处理掉的痕迹——岑以宁是北宸令都指挥使,她如果想帮三皇子掩盖什么,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渠道。
      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直觉。而直觉,在律法面前一文不值。

      叶梵殊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没有证据的事,想再多也没用。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看着,等着,看着岑以宁会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等着证据自己浮出水面。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桌上有小赵刚送来的新茶,是岑以宁最爱喝的六安瓜片,用青花瓷的茶罐装着,罐子外面还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新茶”两个字。她拿起茶罐打开,闻了闻,茶香清冽,带着一股炒豆子的香气。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在窗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茶很烫,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苦的,但回味是甜的。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文渊案之后,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太子党的人趁机在朝堂上攻击祁王,说祁王纵容属下贪墨,难当大任。祁王党的人反唇相讥,说沈文渊的事祁王根本不知情,是太子党的人故意栽赃陷害。两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昭和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吵,既不表态,也不制止。

      北宸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岑以宁作为都指挥使,每天都要应对来自两边的压力和试探。太子的人想拉拢她,祁王的人想利用她,昭和帝在观察她。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叶梵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副指挥使,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有限。她能做的,只有在背后看着岑以宁,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扶她一把。

      但岑以宁会让她扶吗?

      叶梵殊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觉得心里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北风。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窗外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去了陆静玄的住处。

      陆静玄的房间门关着,但窗户开着。叶梵殊从窗户望进去,看见陆静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涣散的,心里在想别的事。

      叶梵殊敲了敲门。

      “进来。”陆静玄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梵殊推门进去,在陆静玄对面坐下来。她注意到陆静玄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师父,您身体不舒服?”叶梵殊问。

      “没事,老毛病了。”陆静玄把书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来找我,有事?”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我想跟您聊聊师姐的事。”

      陆静玄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怎么了?”

      “沈文渊案之后,她变得不太一样了。”叶梵殊斟酌着措辞,“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她有心事。她跟三皇子的来往,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深。”

      陆静玄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端起来想喝,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

      “梵殊。”陆静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执妄使吗?”

      叶梵殊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师父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执妄使——妄川渡的二号人物,忉利天主安插在妄川渡的眼睛和耳朵,替天子监管尊主的一言一行。这个身份,她一直以为是师父随口安排的,没想到师父会用这么正式的语气提起。

      “因为您需要一个人看着师姐。”叶梵殊说。

      “不只是看着她。”陆静玄摇了摇头,“是看着整个妄川渡。妄川渡是天子一手建立的情报网,表面上是江湖势力,实际上是朝廷的暗器。这个暗器,必须掌握在绝对可靠的人手里。你师姐她能力很强,但她太有野心了。有野心不是坏事,但野心太大,就容易失控。”

      陆静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天子需要一个能在尊主失控的时候,把妄川渡重新拉回来的人。那个人,是你。”

      叶梵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执妄使的职责是监管尊主,但她不知道这个职责背后还有这么深层的考量。师父不是在防备岑以宁,师父是在为妄川渡找一条后路。一条在岑以宁走错路的时候,还能把妄川渡拉回来的后路。

      “师父,您觉得师姐会走错路?”叶梵殊问。

      “我不知道。”陆静玄说,“但我不能赌她不会。妄川渡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每个人的命都系在这条线上。我不能因为相信她,就把所有人的命都押上去。”

      叶梵殊沉默了很久。

      “师父,我明白了。”

      陆静玄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梵殊。”陆静玄伸出手,握住叶梵殊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这条路很难走。你会受很多委屈,背很多骂名,甚至可能会被所有人误解。但你要记住,你做的一切,天子都看在眼里。历史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价。”

      叶梵殊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坦然。

      “师父,我不在乎什么公正的评价。”叶梵殊说,“我在乎的是——师姐会不会恨我。”

      陆静玄的手紧了紧。

      “她会。”陆静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必须对她出手,她会恨你。但恨你,总比她毁了自己好。”

      叶梵殊低下头,看着师父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蓝色的血管。

      “师父。”叶梵殊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陆静玄沉默了很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静玄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在椅背上,“人的底线,不是想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叶梵殊从师父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路过岑子怡的房间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岑以宁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烛光摇曳,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叶梵殊没有停留,快步走了过去。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不得不做出一些不想做的选择。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叶梵殊白天处理北宸令的公务,晚上处理妄川渡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上的斗争越来越激烈,太子党和祁王党你方唱罢我登场,明争暗斗,好不热闹。北宸令作为天子亲军,按理说应该保持中立,不参与党争。但岑以宁的立场,似乎在悄然发生变化。

      叶梵殊是在昭和十九年的冬天察觉到这一点的。

      那天,岑以宁从宫里回来,面色不太好看。她穿着一身麒麟服,腰悬金牌,是去参加朝会的。但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叶梵殊正在北宸令衙门的院子里练刀,看见她的脸色,收了刀,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怎么了?”

      岑以宁接过茶,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在御书房,太子和祁王都在。皇上问北境边务的事,太子说当以和为贵,能不打就不打。祁王说北境蛮夷反复无常,不给教训不行。”

      “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太子太软,祁王太硬。”岑以宁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看。”

      叶梵殊心中一凛。天子问北宸令都指挥使对边务的看法,这不是普通的问策,这是在试探北宸令的立场。

      “你怎么答的?”叶梵殊问。

      “我说,北宸令只负责执行圣意,不负责发表意见。”

      叶梵殊松了口气:“答得好。”

      “但皇上好像不太满意。”岑以宁说,“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倒是滑头’。”

      叶梵殊沉默了。

      天子说“你倒是滑头”,表面上是玩笑,实际上是警告——作为天子亲军的统帅,你不能滑头,你必须有立场。而且你的立场,必须跟天子保持一致。

      但天子的立场是什么?

      永宁帝到底是想立太子,还是想立三皇子?

      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天子自己,可能都没有想好。

      “师姐。”叶梵殊说,“你听我一句劝。北宸令不参与党争,这是百年的铁律。不管太子和三皇子怎么争,我们都不要掺和进去。”

      岑以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觉得我会掺和?”

      “我不觉得。”叶梵殊说,“但别人会觉得。”

      岑以宁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茶膜。她用杯盖拨了拨茶膜,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的茶,苦味更重。

      那天晚上的对话,叶梵殊以为只是普通的闲聊。她不知道的是,那杯热茶递到岑以宁手里的时候,岑以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那一瞬间岑以宁在想什么,叶梵殊不知道。

      叶梵殊只知道,从那天起,岑以宁开始频繁出入祁王府。

      最开始是公务。北宸令有监察百官的职责,祁王府也在监察范围之内,岑以宁以公务之名出入三皇子府,谁也挑不出毛病。但去的次数多了,频率高了,时间久了,就开始有人嚼舌根了。

      “听说北宸令的岑大人,跟祁王走得很近。”

      “可不是嘛,隔三差五就往祁王府跑,一待就是大半天的。”

      “你说……该不会是……”

      “嘘,别乱说。”

      这些流言蜚语,叶梵殊都听到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岑以宁会掺和党争,不相信岑以宁会违背北宸令的铁律,不相信岑以宁会做那种“押宝”的事。

      但她不能不去查。

      不是为了怀疑岑以宁,而是为了自保。如果岑以宁真的在跟祁王来往,而北宸令副指挥使对此一无所知,将来出了事,她也会被牵连。更重要的是,如果岑以宁真的走错了路,她必须知道,必须在那条路还不太远的时候把她拉回来。

      叶梵殊动用了妄川渡的情报网,开始暗中调查岑以宁和祁王之间的往来。

      调查的结果,让她松了一口气——岑以宁去祁王府,确实是为了公务。祁王府上有一个北宸令的暗桩出了问题,祁王是去处理这件事的。每次去的时长也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朝中好事之徒的捕风捉影罢了。

      叶梵殊把调查结果锁进了柜子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岑以宁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发现——北宸令在祁王府里安插暗桩这件事,她这个副指挥使居然不知道。

      暗桩的布设和调配,按规定应该由都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共同决定。但这个暗桩,是岑以宁一个人布的,没有经过她。

      叶梵殊没有去问岑以宁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她知道答案——岑以宁在防着她。

      不是防备她会泄密,而是防备她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反对岑以宁的某个决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叶梵殊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只知道,她和岑以宁之间,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那道裂缝很细,细到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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