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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梅 (2) 拍我这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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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你说你是来上海出差的?那应该待不了多久吧?”
虞时一手挎着背包肩带,一手提着长裙裙摆抬腿正要跨过面前的小水塘。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自然,像极了跟老朋友叙旧,可人却始终低着脑袋,目光垂落地面不曾偏向身边半分。
模样看似是在认真看路,避免踩上路面翘起的水泥石板。毕竟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水积蓄,万一不留神踩空,雨水肯定会溅湿她的新裙子。
……好吧,以上都是借口。其实是因为和陌生的异性同行实在尴尬。
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主动带路的话没过脑子,所以一说出口就觉得后悔。
萍水相逢加上过于热切的邀请,这二者同时出现,在当下环境会让人觉得分明有鬼。
大概率谋财,小概率图色。
倘若性别互换,对方听到她莫名其妙的示好,可能都该想着是不是遇上了歹人,又要怎么婉拒才方便逃跑了。
只是当虞时懊恼地皱起眉头,兀自纠结该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身侧那人却已然应声。
“如果不麻烦的话。”他垂眸望她,眼底沉静温和,语调克制有礼,“那真是万分感谢了。”
虞时满眼诧异不及收敛,抬眼撞进对方黑漆漆的眼瞳,而这一次从对方眼底看到的是正慌乱的自己。
虞时以为他会拒绝的。
又不是没有导航,又不是没人可问。
他们只是被同一阵风,短暂留在黄梅天里的陌生人。
可对方却像早早看穿了她的局促,非但没有戳破,还故意应下,就好似是为了继续欣赏她的手足无措。
不是恶意,却……
让气氛微妙得发烫。
虞时摸摸耳廓,最终轻轻“嗯”了声。
毕竟是她主动提议,对方都已经接受,没理由临时反悔推脱。
于是相识不过寥寥几分钟的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了上海老城区狭窄的上街沿。
上街沿是本地叫法,用普通话表述即是街道两旁的人行道。
以武康大楼为中心是知名的六岔路口,附近道路都是单行道,这让本就不宽阔的路面留给人行道的宽度更加狭窄,大概就仅能容纳他们两人肩并肩的。
所以每当有人自反方向走来,并排同行的陌生人就必须前后错开,手臂身侧偶有不经意擦碰,带来的触感像极了这闷热天气里忽然的清风。
可虞时还不太适应,总忍不住想逃。
她会往墙根边缩,避免可能的风吹向她。而梁砚明瞧在眼里,便自觉收敛了步幅故意落后她半步,变成现在这样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
虞时偷偷打量过他,这人看样子就是那种职场上的精英人士。
他鼻梁很挺,侧脸轮廓利落干净,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随性又利落。可谈吐间的进退分寸却骗不了人,低头听她说话时会微微侧过脸来,目光专注得像她是什么重要人物。
自然,这样的人是不会让虞时冷场的。她话音未落,梁砚明就已经温声开口:“其实工作安排到今天已经全部结束了。但来都来了,就想着趁周末顺便逛逛上海。”
“那怎么第一站选了武康大楼?”虞时听他回答不由好奇,仰头看向他,“职场精英也需要拍游客打卡照发朋友圈吗?”
梁砚明迎着虞时的打量含笑反问:“且不论我算不算职场精英……是我不可以吗?”
虞时盯着他眼睛,过了片刻轻轻摇头:“不太像。”
“那我看起来像什么类型的人?”梁砚明追问,像是真的好奇。
从提问到被追问,虞时意识到几句话间彼此主动权的转换,登时不满地蹙起了眉。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氪命打工的那会儿,领导或者客户总喜欢这样追着反问,似乎只要问出她回答不了的问题,那才算符合情理。
虞时深吸了口气。
她明白自己是在殃及池鱼,低头看地上潮湿的水泥砖调解情绪。砖缝里还积着浅浅的水,映出头顶灰蒙蒙的天。
可这口气到底还是没咽下去。过了片刻她小声开口:“感觉你像我'英明睿智'的前上司。”
“前上司?”梁砚明重复。
“嗯。”虞时偷瞟了他的侧脸又迅速移开,“就是那种,会全身心扑在工作上,然后对外界一切都无喜无悲的人。”
梁砚明听懂了弦外之音,笑意无奈地看向气鼓鼓的虞时:“听上去似乎不像夸奖的话呢。”
虞时没搭腔,但心想着确实不是。
两人竟这样沉默着又走了一段,约摸穿过两个红绿灯的路口,眼见着街边的行道树从香樟变成无患子,武康大楼便已然伫立在他们视线范围。
这时候说什么带路都显得多余,合该就此分别。可梁砚明先前一直没等到虞时的回答,这会儿竟又硬生生扯出了话头。
“真要算,我也是专程为打卡来的。武康大楼1926年竣工,距今正好百年,我的工作方向跟建筑相关,自然不想错过。”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眉眼带笑的模样,说过前因再不疾不徐地引向后续:“不过真要游览上海,我倒是没做攻略。明后两天还没方向呢,虞小姐有什么建议吗?”
“你确定要问本地人旅游攻略嘛?”虞时一听这话眉尾上扬,满眼诧异地回望过去,见梁砚明点头才又道,“那本地人只会告诉你,上海根本没什么好玩的。”
“南京路人多,外滩人也多。人民广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鸽子喂,豫园是个要买票的小院子,真看园林不如直接去苏州。再说里头的小吃街就更一般了,又贵又难吃。”
“北外滩的浦江游船不如几块钱的轮渡,反正都是从浦西到浦东,体验感差不多还能省钱。至于东方明珠、上海中心那些地方就不提了……”
提到这些滔滔不绝的虞时戛然而止。
梁砚明便趁这空档适时开口:“为什么?没意思?”
“因为压根没去过。”虞时耸耸肩,边说边摇头,“你不知道,本地人买票去那种地方是会被开除沪籍的。”
“是嘛?”梁砚明故意反问。
虞时蹙着眉扬起脑袋:“当然!”
似乎是怕可信度不高,又特意强调了一遍:“谁去谁丢人。”
梁砚明闻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更弯,不论真假只配合着虞时点头,落在她眼里成了意味不明,于是虞小姐又追问。
“怎么?你们不是吗?会专程花钱去参观一些本地知名景点?”
梁砚明故作思忖:“别人不清楚,到我小时候应该是花了不少冤枉钱。”
虞时皱皱鼻子,小声嘟囔着把头扭开:“看着也像。”
闲谈间,天色又暗下几分。云层堆叠在天边一侧,生生给城市的天空划分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色调的光穿透蒙蒙烟雨,在同样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晕开一片片柔和的光圈。
这般氤氲的水汽和树影里,他们正面对武康大楼而立。
虞时恍然回神。
其实上个路口她就应该道别离开,只是当时他们讨论着景点与户籍的必要关联,不知不觉竟已经把人领到了终点。
这下好人做到底,也没理由再同行。
虞时看了看天。
这天色该有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雨,她在心底默念,希望这雨能在她回家之后再下。
路口,红灯。
虞时提了提背包带子,告别的话正要出口,豆大的雨点轰然砸落,短短几秒,漫天骤雨如同幕布遮起这座城市大半。
像是算准了时机给下班路上的社畜添堵,也似窥得虞时心事般有意为之。
虞时只有苦笑。
两人怔愣一瞬急忙撑开伞,只是这样大的雨,打伞是没用的,于是步履匆匆躲进某个小店的檐下。
这附近沿街都是商铺,复古的风格,屋檐也是窄窄的。
两人只能躲在店门前,并排站着,彼此隔着一拳的距离,虞时都能闻到梁砚明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混着雨水潮湿的气味。
檐外雨声滂沱。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雨停之前他们都走不掉了。
“冷吗?”
梁砚明开口时,虞时正抬头望向天空,看着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不知在想着什么。
“嗯?”虞时没反应过来。
梁砚明垂眸示意她被打湿的肩膀:“衣服都湿了,空调风往外跑,这样会不会着凉?”
雨实在突然,虽然梁砚明眼疾手快打了伞还挡着虞时大半,可她肩头一侧直到裙摆还是被雨水打湿。
冰凉的潮湿感贴着皮肤漫开,身后小店的空调冷气钻出玻璃门缝隙,一阵一阵吹在潮湿的衣料上,确实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虞时搓了搓胳膊,只是摇头。
她看向比她更加狼狈的梁砚明,这人衬衫湿了大半又挡在漏冷气的风口,真要说冷那也轮不到她。
梁砚明顺着虞时的目光俨然明白了什么,他抬头看向檐外滂沱的雨,很是莫名地轻笑出声。
虞时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上海的天气一直这么诡谲多变吗?”他没答,却又问。
好在虞时也不在意:“夏天是这样的。”
她伸手越过窄窄的屋檐,想文艺些接点雨水说两句酸话,谁料豆大的雨点急头白脸往她手上砸,不吃痛的虞时立马缩回手甩了甩水珠。
“都叫魔都了,不论是人还是天气,有毛病的话也正常。”她嘀咕着,“不过,强对流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应该很快就停了。”
“我不着急。”梁砚明温声,目光落在她甩手的动作上,“就是牵连虞小姐被这雨给困住了,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是怕她耽误事吗?
虞时咂摸了下大概品出这个意思,耸了耸肩:“我也不急。无业游民假装上班,回到家也没什么事。晚了就说临时加班,这个借口一听就很可靠。”
梁砚明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虞时立马扭头:“干嘛!嘲笑无业游民啊?”
他赶紧摇头,抬手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没。只是觉得,能跟你被一场雨困在一起……很有缘分。”
虞时瞧他模样并不觉得这是真话,而且……
她不是主动请缨带路来的吗?不能算被这场雨困住的吧?
“你是双鱼吧?”纠结的问题虞时忍住了,但感慨忍不住,打量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句。
“这又是为什么?”
“感觉你挺浪漫主义的。”
“不是双鱼,也不算浪漫主义。”梁砚明纠正,“这是感慨,发自真心。”
真心?
这两个字像是呢喃,温柔得撩人。
虞时下意识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冲撞着胸腔。她慌忙抬手按住,试图压住这不合时宜的悸动。
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哪来的真心?谁又敢信这样的真心?
她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尚且年轻的男女主在火车上初次相遇,认识不过几个小时就敢结伴同游一个陌生的城市。
她从前羡慕这样浪漫的邂逅,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在梅雨天黄昏。
雨声嘈杂纷乱,搅乱她所有思绪。
她索性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不过梁砚明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得和等她吃饭的爸妈说一声。
等雨停了就在外面随便吃点吧,回去估计也就是她妈夏天做饭的老三样,绿豆粥、冷馄饨或者麻酱冷面,相当没有吸引力。
虞时专心低头打字,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男人静静望着她垂首的侧脸,随后转身缓步走进了小店。
等她应付完母上一连串的追问,熄灭手机抬眼的瞬间,倏地愣住。
梁砚明正在她身前,手里捏着两个精致的纸盒,一粉一黄,静静递到她面前。
盒身上印着清晰的武康大楼图案,是上海标志性的文创雪糕。
虞时眨巴眨巴眼,满眼疑惑地望着他。
“一直站在店门口挡路不太好,进去消费一点,心里安稳些。”
梁砚明指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白桃和巧克力口味,喜欢哪个?选一个。”
虞时看着精致的包装,下意识开口:“你知道我是本地人的吧?”
意思是一个本地人根本不会买这种溢价离谱的文创雪糕。
“本地人和我请你吃一支雪糕,并不冲突。”梁砚明全然不解她的纠结。
虞时没答,直白发问:“这个多少钱?”
梁砚明话音微顿:“我来就好。”
“我就是想知道,你被宰了多少。”虞时实在忍不住了。
梁砚明闻言一怔,随即看清她眼底的较真与可爱,忍了又忍,才压下略明显的笑意,轻声作答:“二十五一支。”
话音落下,虞时瞬间闭眼沉默,心底无声哀嚎。
果然。
二十五块一支的雪糕,都够买一整盒光明冰砖了。
哪怕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虞时依旧觉得肉疼不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慨还是有钱人多。
纠结片刻,她终究没有矫情推脱,坦然伸手接过一支,弯眸道谢:“那就当是我辛苦带路的酬劳,谢谢啦。”
平心而论,景区的雪糕做得挺好。拆开精致的塑封包装,雪糕完美复刻出武康大楼的轮廓,造型精致,氛围感拉满,只是价格实在不够亲民。
虞时纠结地盯着雪糕。
25块,就这么直接啃吗?
好像有点不值吧……
来都来了,钱都花了。
哪怕不是自己付的钱,也该物尽其用。
那就……拍个打卡照吧!
想通这点,虞时利落收好包装垃圾,抬手举起雪糕,同时调整手机角度,将精致的雪糕与雨幕中的百年大楼,一同框进取景框。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至极,她一边对焦,一边不忘跟身侧人解释:“你也拍,不拍照25就白花了!”
梁砚明能说什么,只是盯着专心拍照的虞时,任由笑意从嘴角爬到眉梢。
他看她举着雪糕侧身找角度,两人距离在某一瞬拉近,她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轻得像落下的香樟叶。
梁砚明手指蜷了蜷,人却没有动。
虞小姐吃过不少漂亮饭,拍照技巧娴熟,可眼下却俨然遭遇职业生涯滑铁卢。
雪糕内部冻得实,表层浮起一层细密发白的冰渣,把精致的建筑纹路模糊成一团。照片拍出来灰蒙蒙的,完全看不出方才肉眼所见的好看模样。
虞时有点强迫症,这种靠p图拯救不了的瑕疵,就应该现场解决。
不过用力抖动怕雪糕脱落,直接舔又似乎有点恶心。
她举着雪糕手机僵持半晌,鼓起腮帮,正打算尝试吹走表层冰渣。下一瞬,取景框里忽然闯入一双修长骨感,干净温润的手。
那只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指尖,换走覆满冰碴的雪糕,转而将一支完好的,毫无瑕疵的粉色雪糕再换进她手里。
他的手是暖的,和她常年冰冷的指尖截然不同。这转瞬即逝的触碰,也似一股温热电流顺着皮肤漫上来,久久不散。
虞时的呼吸微顿,还没从猝不及防的交换里回过神,耳边又落下他低沉温润的嗓音,混着檐外哗哗的雨声,一并撞进心底。
“拍我这支吧,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