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那 ...
-
那只大鸟停在我的正对面。
他站在溪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爪子扣进石面的裂缝里，鳞片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冷调的金属光泽。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翼尖交叉在尾羽上方，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皇帝。
背部的羽毛是冷青色的，每一根覆羽的边缘都清晰锐利，像被锻打过的甲片。
胸腹部的绒羽颜色稍浅，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他比阿银更大。
阿银站在他面前，只勉强够到他收拢的翅膀边缘。他的体型完全超出了我对“鸟”这个字的全部认知。
翅膀末端那排初级飞羽交叠在尾羽上方，羽轴根部比我的手指还粗。
六眼把翼展数据推给我，我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瞬。
他微微偏头，用一侧的眼睛看向我。
那只眼睛正在看我，很仔细地看。
然后他开口了。
“一个人类幼崽？”
语气带着莫名的慵懒，像一位刚在自己的后花园里发现了一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稀有植物时，蹲下来对着叶子端详了半晌才开口的语调。
那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压过了溪水声，压过了松针的沙沙响，压过了我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一只鸟在说话？！
六眼还在推送——心率在不到一息之间飙升了近一倍，皮肤电阻骤降，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阿银后颈那撮最厚的毛。
平常我都是闭着眼睛，现在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冰蓝色的虹膜撞进正午的阳光里，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又在下一秒重新放大——六眼在主动调整焦距，把那个蹲在石头上的东西从远到近、从轮廓到细节，一层一层拆开。
他目光落在我眼睛里时，瞳孔猛地收缩。
冰蓝色的虹膜，霜花般从瞳孔向外辐射的细密纹路，每一道纹路里嵌着的更细微的银色光点，还有内圈那道极细的金色光轮。
他之前只是随意扫描——一个人类幼崽，有灵气波动，出现在他的领地上，这事够奇怪，但不值得他隐藏气息。
他直接冲过来了，因为他是他，他从不需要隐藏任何东西。
他眼睛微微眯起，深金色的瞳孔在收缩与放大之间反复调整焦距。
六眼把他的注视模式记录为“持续性凝视，瞳孔尺寸波动幅度超过正常范围，疑似信息过载”。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翅膀末端的飞羽在石面上刮出一道极细微的摩擦声。头偏了偏，左眼的瞬膜快速滑过眼球表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擦干净再重新对焦。
“你的眼睛——”
这句话没有说完，尾音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头从左边偏到右边，又从右边偏到左边，脖子上的绒羽微微蓬开——那是鸟类在极度困惑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瞳孔从收缩转为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满了虹膜中央。
他的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爪子在石面上来回收紧又松开，每一次收紧都在石面上留下新的浅白色爪痕。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降了半个调。
“你的眼睛，在看什么？”
他感受到了我的眼睛正在扫描他。他观测我的同时，那个奇特的眼睛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向观测他。
六眼把他的瞳孔变化曲线和他体内灵气流速的变化曲线并列在同一张时间轴上——两条曲线在同一个瞬间出现了镜像波动。
他发现了！我心里一动。
他在石头上来回踱步，爪尖与石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每走几步就偏头换一侧眼睛重新打量我，像是在看一件让他反复推翻结论的东西。
“你是谁？”
“......苏然......我的名字。”我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
那只大鸟听到我的回答，头微微偏了偏，脖子上绒羽从蓬开状态缓缓收拢，顺着脖侧重新贴伏。
他这辈子大概见过无数强大妖兽和人类修士，但他大概没见过这种组合——一个人类幼崽，在妖兽的领地上，被一群未开智的狼养大。
这幼崽身上有灵气，眼睛能反向观测他，对他而言，太独特了。
独特到整片山脉里不可能找出第二个。
他开始盘算。
这幼崽太弱了，弱到他不用动爪子就能捏碎。但正是因为他这么弱，杀才不是最优解。
那双眼睛现在还只能观测，假以时日会看到什么程度？
现在还只是被一群狼护着，假以时日会有多少人愿意挡在他面前？
一个潜力不可估量的幼崽，落在自己领地上，杀是最浪费的选择。
如果带回去呢？那群狼——养大他的母狼、护着他的同伴——这些狼当然也带走。
他对低阶野兽没兴趣，但狼群和幼崽是一体的。
这份忠诚本身就是证明这幼崽价值的最有力证据。带一赠十几，打包带走。
他需要做的是在这幼崽还弱小的时候，让他对妖族产生归属感。
一张白纸，还没被任何人染过颜色。
别让他倒向人类，一旦他成长起来却站在人类那边，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给他时间，给他空间，给他一群狼，给他一个理由。然后等他长大，等他这双眼睛和身体里那套灵气系统真正成熟——他会记得是谁给了他这一切。
六眼把他的沉默时长记录下来——比前面任何一次停顿都更长。
瞳孔在这段沉默期间缓慢收缩又放大，体内的灵气流动从高速运转转为低速循环，再从低速循环重新加速。
“我叫青吾，这片山脉是我的。”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像陈述一个不需要对方立刻理解但必须先说清楚的事实。
然后停了片刻，把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极轻的刮擦声。“你和你这些狼，不能留在这里。”他顿了顿，“跟我走。”
青吾展开翅膀，翼展完全打开时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冷青色的覆羽在晨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他调整了翅膀的角度，带着我们一同飞去。
六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一圈极速扩散的能量波动——从那只翅膀尖端往外荡开，高度定向的、精准控制的能量释放。
每一个被波动触及的个体都在同一瞬间被一层极薄的能量膜包裹住，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同时提起。六眼记录包裹每个个体的能量膜厚度——完全均匀，没有任何偏差。
阿银的四肢离开地面，小灰的尾巴从碎石地上飘起，深色小狼张大嘴巴，想嗷叫出声。狼崽们在半空中蹬着腿，阿大发出一声短促的嗷叫，狼王鼻子朝我的方向疯狂翕动，那双眼睛似乎有些迷惑与警惕。
我的身体离开地面。
阿银的冬毛从我指缝间滑出去，身体在我旁边不到一步的距离同时浮了起来。
整片坡地往下降。
松树、溪水、碎石、芦苇丛，全部往下降。
六眼推送了海拔变化数据，把我从地面到当前高度的每一段攀升距离逐条标注。
它还在推送——气压变化，温度变化，空气湿度变化。
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记录任何一次普通的移动。
泪腺会在攀升过程中突然分泌出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泪液，它把这条数据归档在“情绪反应”文件夹里。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
我睁着眼睛。
坡地越来越小，松树越来越小，溪水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视野尽头，那座石峰在晨光里沉默地矗立着，峰顶的积雪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芒。
更远处，那片我标注为“星海”的人类灵气还在——密密麻麻的、远远的微弱光点聚集在一起，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