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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哭声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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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不是不疼了,是没力气哭了。
婴儿的身体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器,哭闹耗光了残存的能量,剩下的只有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手指都抬不动的疲惫。
脑子里那个该死的解析功能还在运转。
我闭着眼睛,世界却比睁着眼时还要清晰。三道气流从西面灌入这片林间空地,温度比周围低半度,流速每秒三米左右。它们穿过古木的枝丫时被切割成细碎的涡流,裹挟着松脂的分子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微量元素。这些信息不由分说地涌进来,在我脑子里拼成一幅三维的气流模型,精确到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的角度。
我他妈根本不想知道这些。
我只想知道我在哪。
我只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婴儿。
我只想知道这是不是梦——如果是梦,怎么还不醒?
远处传来窸窣声。
那个声音很远,远到正常人耳绝对捕捉不到,但它就像一个红色的警告框直接弹进了我的意识里——方位:西北偏北,距离:约八百米,移动速度:每秒四米,正在向此处靠近。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
月光,落叶,乱石。
一张毛茸茸的脸正悬在我上方。
灰白色的皮毛,尖削的耳廓,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荧荧的绿光。它的鼻孔翕动着,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腥膻的生肉味。
狼。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猛地一缩。
那是一只很大的狼,比我这个婴儿的身体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它的嘴只需要张开到一半,就能把我的整个脑袋含进去。
我想尖叫,想跑,想用手去推,用脚去踹,想抓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
可我动不了。
婴儿的运动神经还没发育完全,大脑发出的指令在半路上就散了架。我拼命想翻身、想爬走,身体却只是抽搐了一下,手脚像四根泡软的面条,徒劳地在空气中扒拉了两下,连翻身都做不到。
那只狼低下了头。
湿漉漉的鼻尖碰到了我的脸颊,粗糙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我的皮肤,刮得生疼。那舌头上全是细密的角质刺,每一根都像微型的锉刀,在我婴儿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腥臭味更浓了,我甚至能看清它牙缝里残留的肉丝,闻见它喉咙深处涌出来的腐肉气息。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是空的。
不是冷静,是宕机。
是恐惧超出了阈值之后,大脑强制关机的那种空。
它的牙齿挨上了我的后颈,上颚的两颗犬齿隔着襁褓布料压在我的后颈上,力道不重,像衔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下颚的牙齿抵住了我的后背,把我的脊椎框在了它的齿间。
只要它稍微用点力。
只要它咬下去。
我就没了。
我的呼吸停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太阳穴上有什么血管在拼命地跳。
然后我发现,它没有咬。
它在把我提起来。
襁褓的布料绷紧了,我的身体悬了空,脑袋往后仰,视野里是颠倒的树影和一晃一晃的月光。它叼着我,像叼一只幼崽,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为什么不咬?
它不饿?还是嫌我太小了不够塞牙缝?
六眼给出的信息我没心情看,恐惧还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心跳快得像擂鼓,四肢冰凉,指尖发麻。我的身体在替我做反应——僵直,一动不动,这是人类幼崽面对捕食者时的本能:装死,求一线生机。
狼叼着我走了多久,我不知道。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这片林子里变得很奇怪,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到我能在脑子里把从小到大所有关于狼吃人的恐怖片片段都过一遍。
然后它停了。
它低下头,把我放在了一堆干草上。
干草的气味很冲,是那种被压实了很久、带着霉味的枯草。周围是黑黢黢的石壁,头顶有一道狭窄的缝隙漏下月光——是个山洞,不大,但很干燥。
山洞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的六眼比我的意识先一步感知到了——五团蜷缩在一起的小小的气息。
但那些气息是冷的。
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血液流动的微光。
三只狼崽。
死的。
它们蜷在干草堆的深处,一个挨着一个,毛色还湿润着,身体已经僵硬了。最小的一只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找奶吃。
母狼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其中一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只小狼的身体被拱得翻了个面,四肢僵直地翘着,一动不动。
母狼又拱了第二下。
还是没有回应。
它在干草堆边站了很久。
月光从洞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它灰白的皮毛上,照在那些蜷曲的、再也不会动的小狼身上。它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尾巴垂着,耳朵耷拉着,发出一种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是嚎叫,是呜咽。
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在喉咙深处的,不敢放出声的呜咽。
然后它转过身,向我走来。
它在我身边躺下了。
巨大的身体蜷成一个半圆,把我围在中间,毛茸茸的尾巴盖在我身上,像一条灰色的毯子。它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滚烫的,比人类的体温高了好几度。
我僵着没动。
它的头低下来,鼻尖在我身上嗅了嗅,然后开始舔我的脸。
一遍,两遍,三遍。
粗糙的舌头刮过我的脸颊、额头、下巴,把之前沾上的眼泪和泥土一点一点舔干净。那种力道对一只狼崽来说正好,对婴儿的皮肤来说太粗暴了,可我居然不觉得疼。
她舔得很慢。
每一下都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停下了。
她把自己的鼻子埋进我的襁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洞外的风灌进来,呜呜地响。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把母狼的皮毛染成一层很淡很淡的银色。
洞壁黑黢黢的,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气味和母狼身上的腥臊味。
而她在舔我。
这个认知比恐惧慢了半拍才真正进入我的脑子。
它在舔我。
不是咬,不是撕,是舔。
用那种动物对待幼崽的方式——不管我是不是它的幼崽,不管我有没有皮毛和利爪,不管我长得跟它那五只死去的孩子像不像。
奶水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我的婴儿身体比我的脑子反应更快。胃开始抽搐,那是一种从胃底泛上来的、酸涩的空虚感,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头往母狼腹部拱。
饿。
这个感觉太原始了,原始到它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审批,直接绕过了所有理性的判断和恐惧的防备,在我身体里炸开。
二十岁的苏然不需要喝狼奶。
但这个婴儿的身体需要,需要得发疯。需要得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母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调整了一下姿势,腹部往我这边侧了侧。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
是太累了。
恐惧还没消,困惑还没解,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愤怒还堵在胸口,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快饿死了,这里有奶,而那只母狼不打算吃我。
嘴凑上去,含住。
腥膻的液体涌进口腔,呛得我差点吐出来。可婴儿的吞咽反射不由我控制,喉咙自己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地往下咽。那味道说不上来,像放了好几天的羊奶又加了一把铁锈,又腥又膻又涩,可每一口咽下去,胃里的灼烧感就减弱一分。
母狼的尾巴又往我身上拢了拢。
尾巴上的毛又密又硬,扎在我露出的手臂上,有点痒。它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带着某种节律,像拉风箱一样一起一伏。这个声音和奶水一起,像某种原始的催眠术,让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不能睡。
万一这是梦呢?
万一睡着了,醒来又是另一个更糟的地方呢?
万一——
母狼打了个哈欠,下颌搁在前爪上,呼出的热气均匀地扫过我的头顶。
洞外的风声渐渐远了。
我松开嘴,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干草上。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大脑的信息洪流终于开始消退,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沙滩。六眼的解析还在继续,但已经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灼烧。
我盯着洞顶那道缝隙里的月光。
那轮月亮跟地球上的一样惨白,没什么区别。
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婴儿。不知道这双该死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想。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