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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用我孤独 ...

  •   傅危止逆着人流迈进实训楼时,所有的雀喧鸠聚与沸反盈天,都被那股当他仰头看向顶楼天台乍然而起吹乱发丝的风,隔于身后很远很远。

      冬日多寂寥。
      哪怕天蓝光暖,有鸟落于两楼相隔间那棵枝叶盘虬却萧瑟尽染的苍天树叽喳嘲哳个不停,也难挡人潮褪去后,身心回归安宁后莫名涌出的落寞。

      实训楼一共五层。
      是傅危止在一中上学那会儿就存在的老楼。

      后来一中扩建,有了更大更新的后,这块被遗忘了好多年的地方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早恋的学弟学妹爱情萌芽的温床。

      傅危止不是第一次来。
      十二年前、十年前、四年前,他都像现在这般,迎着或暖或凉又刺眼的光,一步一个脚印的打破细密灰尘沉寂已久的安静,呼吸着淡淡的土腥味,直到通往天台的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慢慢放大,继而占据视野的整个中央。

      但距离他二十七岁只剩一个月的这次再来,明明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出乎意料的不同怔愣住了神色——
      印象当中总堵在他面前的那道绿皮铁门大开,入眼是广阔无垠的蓝天与几朵绵绵白白的云,凉到灌入衣领的风兜头而下,呆呆占了两三秒的傅危止眼前骤然清明,他踏着铺洒了满满暖光的台阶,时间蓦地变得很慢很慢,直至乱跳的心脏重新找到归依。

      一直等站上最后一个台阶,将背手立于偌大空旷的天台被四面八方的风吹得肆意灵动的少女尽收眼底,傅危止心下一动,他就那么两手插兜什么也没说,一如初次相见,但又不如初次相见,比起当时毫无预兆的冷漠对视,此刻两人溢满爱与欢喜的双眸,比冬日天边早起,掺在朦胧灰幕里的淡白弯月还要好看。

      “啊,不愧是你,这么淡定,我还以为,你看到我发的消息,至少也得先问一句为什么找你来这种鸟都嫌静的荒楼。”
      关山月眼里盛着揉碎渐落夕阳的那片橘红碎光,她朝傅危止伸出手,仰头去看男人低垂敛笑的眸子,一边和人十指相扣,一边倒退着牵住他半步半步往后挪:
      “笑什么啊,奇怪,让你推掉和那些个校领导啊老师啦虚情假意的打太极,然后过来我和悄咪咪躲在这牵小手约小会,是件很值得我们家阿炽心花怒放的事吗?”

      傅危止偏头一笑,随后掀起薄薄的眼皮将人装在自己点漆般黑沉的眸,这才抿了抿快要压不住嘴角的唇,闷出两声低低的笑:
      “我只能说,懂我者,蔷薇也。毕竟那种不能表现的太没耐心的场合,我想要脱身,的确得需要一个十分私密又切合实际的理由。”

      “所以呢,你怎么说的?”
      关山月圆眼一睁,饶有兴味。

      “我说——”
      傅危止温柔看她,稍一停顿,挪开眼睛像在思考:
      “我说,‘我老婆有急事找我’,至于轻重缓急,以作留白,供他们自行猜想。”

      “他们脑袋里,可想不出我能有什么正经急事。”
      关山月撇撇嘴接话,她耳边听着远处起步不断的人声鼎沸,小臂支着锈气扑鼻的栏杆,故作试探的眯眼问:
      “厉主任没少给你说我坏话吧,虽然呢,在那些不了解我的人面前,我是那种不爱说话干事绵软的乖学生,但对于帮我压了三年多混蛋事的厉主任,我可是他悬在头上的定时炸弹。我现在啊,还能想起来,三年前他拿到我市第一的成绩谢天谢地又喜极而泣的模样,好像送走了什么折磨他已久的瘟神。”

      “略有耳闻。”
      傅危止刮了刮她鼻尖,一想起早上那会和关山月举止亲昵的出现在这位两鬓斑白的“恩师”面前吓得他张嘴半天不敢说话,他不免笑说:
      “不过只说了一件事,就是当初蔷薇用市第一的成绩报了A大的冷门专业,得知后的他气的两三天没睡着觉。”

      “这就是厉老头不对了,那什么数学物理的我被折磨了六年还不够,都到大学了还不能摆脱被数字支配的阴影吗?金融、经济更不用说了,热门归热门,大学毕业了之后和我抢饭碗的也一大堆啊,工艺美术怎么了,我玩木头也是有目的的玩木头,我爸爸有工作室呀——”
      眉飞色舞的说到这儿,小姑娘拢了拢耳边纷乱的发,淡淡一笑声音沉了些:
      “虽然现在被盘出去了,但那时候我真没想那么多,木雕我也爱,赛车我也爱,我就是那个贪心到江山美人都想要的任性鬼,况且守着家有什么不好的,如果爸爸妈妈还在的话,等我毕业了接手店里的工作,到那时候山河也长大了不用多费心照顾,他们可以去很多很多年轻时罗列在旅游计划当中的大好河山,平淡幸福的过完后半辈子。”

      “只可惜。”
      小姑娘笑意浅浅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神伤,嘴角一抿,鼻头哼笑道:
      “他们以后,都只能活在我的幻想和回忆里了。”

      傅危止温和的凝着她看没说话。
      良久后,等满天橘光彻底沉入灰幕里,他有些突兀的扯开话题,清冷却柔润的声音融进风中,让人一晃神便忘了悲喜:
      “蔷薇,你知道吗,这栋荒芜了很久的实训楼,在我们那会儿,可是个风水宝地。”

      “这话说的,我们这些学弟学妹玩的什么不是你们剩下来的呀,你们当时没给它留名,但传到我们这儿,它可有一个十分贴合它功能的名号。”
      关山月卖了个关子,继而目露炯光,竖起指头一字一顿道:
      “鸳、鸯、楼。”

      “嗯,听起来,很合理。”
      傅危止没忍住笑,他抬手往天台铁门的两边墙上示意,赞同点头说:
      “想去看看吗?我记得,上面应该还有你哥的糗事。”

      “啊?他?他干什么了啊,像他那种一开口说话能气死人的家伙,竟然有人追?”
      话虽如此,好奇心泛滥的关山月露出一抹狡黠的幸灾乐祸,她和傅危止一起手牵手移到墙边,从上到下寻睃每一句叠加在一块凌乱又花绿的豪言壮语或温情抒意,看热闹的去找季砚的名字。

      关山月实属想不到被人追的季砚会是什么样子。
      她年少过。
      她也没少见还懵懂年少的少年们。

      当让她天马行空的去用季砚现在线条凌厉的成年建模倒退着在脑袋里组合成一个十七八岁的他——
      关山月皱了皱脸。
      果然还是太困难了。

      傅危止贴着关山月后背而站,远处随着启明星升起一片城市里的星星点点,他微微俯身,下巴搭在小姑娘温暖的肩头环住了她的腰身,杜绝掉任何一缕傍晚温度渐退的冷风冲散两人彼此间的脉脉缱绻:
      “宝贝,不用找了。”

      “嗯?”
      关山月贴上他的脸,不明所以轻声一哼,下意识脱口问道:
      “为什么?我还想拍张照片发给温婉,吐槽吐槽到底是哪个学姐需要去医院眼科好好瞧瞧,别被我哥那张确实诱人的皮囊迷惑了。”

      傅危止抿唇笑笑,他视线忽的落到一处明显浅了不少的地儿,指着填在上方的一堆涂鸦和小字,温声淡然道:
      “因为,他才是那个追求者。”

      关山月身子一僵,面色诧然:
      “哈?”

      “十年前吧,某人情窦初开喜欢一位大我们一届的学姐,表白被拒绝,越挫越勇的在这儿留了句‘追不到手誓不罢休’的话。”
      傅危止声音沉沉说。

      这件事闹得轰动,当年高中部三个年级几乎无人不知不人不晓,尤其是那个已经被保送到A大的学姐返校办理手续,担心她在大学被人抢先一步谈到手的季砚甚至大张旗鼓的把人家堵在了校门口,执着又坚定的表了第二十六次白。

      “我哥还干过这么‘不枉年少’的疯狂事。”
      关山月打趣一句,随后一指那片被白漆覆盖住的墙,低声细语又不乏探究的继续问:
      “那他干嘛又气急败坏的涂掉了,没追到?受挫了,坚持不住想放弃?”

      傅危止摇摇头,胸腔哼出闷笑道:
      “都不是,学姐有个大她一岁的青梅竹马,自幼相伴,情投意合,早在他第一次表白之前就确定了关系,只是啊,有人直男脑袋愣是不相信,还觉得学姐是为了拒绝他的说辞。那句话被抹掉是我们上高三的时候,学姐在朋友圈官宣了结婚照,你哥,也算是自知无望,连我和文书、时亦儒都遭了殃,陪着他又是淋雨又是吹风的一起来了天台,见证他所谓的‘脱胎换骨’,一刷子油漆抹掉自己的还不够,让三分之一的理想和爱情都给他的一腔热血赔了葬。”

      话至此处,关山月噗嗤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朝傅危止勾了勾,蓦地提了尾音,佯装委屈的道:
      “那我们兄妹两人可算是同病相怜了,傅危止,我找你来这个天台,可不只是为了吹风,顺便看看季砚热闹的。”

      风淡,天沉,人静。
      远处喧嚣不绝,两人相顾无言。

      关山月背衬落日晚霞,就像不久前拽着傅危止谈天说地那般,牵着他掌心扯开距离,然后借着那股力,唇角漾着恬淡,带着面色不变但目露轻疑的男人,一点一点挪到了另一面墙——
      一个不太明显,且在屋檐外,被风吹,被雨淋的近乎不成样子的墙角。

      但在傅危止看去时,关山月又先一步挡住,她歪了歪头,面露心虚的摸了摸鼻尖,瓮声瓮气说:
      “你知道的,和我哥大张旗鼓的追那个学姐一样,高中的时候,我‘喜欢’周淮,同样也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暗恋。”

      “嗯。”
      傅危止不多言。

      他眸光始终没从关山月脸上移开,但渐渐变暗、变淡、变深的凝视,让人不背起阴风的原因,大概是傅危止心底知晓他看的是自己的爱人。

      “你看你,醋精,又着急。”
      关山月起了脾气,她一捶傅危止肩头,偏开身子露出那片墙根,眼睛还没找到她留下来的“杰作”,比脑子快的嘴已经开始为自己辩解:
      “六年前,我刚上高中的时候还不认识周淮好吧。知道实训楼天台是个意外,我真的就是、不知不觉,撞破了这片承载着无数学长学姐心中酸甜苦辣诸多秘密的天地。”

      “傅危止。”
      关山月抬眼,很认真的看他:
      “那会儿是我喜欢你的第三年,没有任何预兆的,你不跑比赛了,电视上、网上、杂志上,都没了你的消息,仿佛一夜之间谁都不记得那个张扬又明媚的21号。我,除了一遍一遍去看你曾经的比赛合集,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发现你身影的途径。就好像,燃烧在心里的那团炽烈的火,一下子熄灭了一半,还有些,质疑我对赛车的初衷,到底是因为喜欢你觉得酷,还是自己真的热爱、喜欢那种飞驰到失重的劲儿,喜欢迎面而来令人窒息的风。”

      “我在这个角落坐了一下午,或许也是要第一次站上国际赛道不知所措的迷茫和紧张,我太怕了,你不见了,没你领路,我不知道自己握住方向盘,坐进驾驶位,就算有程立雪帮我报路书,我自己还能不能看见前方的弯道、路、碎石,以及,根本预料不到的恶劣雨幕和朦胧大雾。”

      关山月重重沉了口气,她忍着发烫的眼眶,硬是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将垂下来的视线点在那个用石头勾勒出来属于“21号”的凌厉背影,在傅危止柔软的目光下继续说:
      “我哭着描完你的轮廓后突然就想通了,喜欢你又怎样,自己的热爱又怎样,你不跑了,理由就算是不想了,言不由衷、无可奈何那又怎样,我偏偏就想让你这个带我走上这条路的家伙和我捆绑一辈子,陪我一起站上领奖台,看着我冲破终点、夺冠,甚至未来比你还要厉害。所以,当路子琛问我想给自己的车选一个什么编号,我又哭又笑脱口而出就是‘21’,然后,学着你不露脸的模样,装作你的傲气和冷酷,用代表着你的数字和我的炽烈,让我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如果说,我对你八年的仰慕在前,你对我默默关注的六年在后,那我们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墙角就是连接了一切的纽带,它或许被很多人看过,没人理解这幅画和画旁边‘等风也等你’的意思,但它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后来无数个夜里我想起了那股蓦然丛生的倔犟和偏执,我都无比感谢自己当初的傻和天真,因为你真的看到了我,也靠着这个连世界也懒得修复的小bug,用我孤独后的赌气,拯救了那个伤痕累累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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