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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感情丰沛但结构不足” “你在画什 ...

  •   “你在画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循着声音抬头,陆沉舟站在落地窗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水。“大海。”我说。

      他侧过头看了看我的速写本,目光停留了片刻。“你用的是湿画法?”他问。

      我愣了一下。“湿画法”是水彩的术语,它指的是在水彩纸还湿润的时候上色,让颜色自然晕开,形成柔和的过渡。用铅笔速写的时候其实没有“湿画法”这个概念,但他问的是我对海的观察方式——那种模糊的、没有明确边界的处理。

      “算是。”我说,“海平面太远了,远到你看不清它的边缘。如果把它画得太清楚,反而不像。”陆沉舟听了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又看了一眼窗外。“你说得对。”他说。然后他端着水杯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

      吃过午饭后,节目组安排了第一轮“一对一约会”。规则很简单——按照收到留言多到少的顺序,选约会搭档,进行一对一的单独约会。不会公布写信人,只会告知数量。

      周也收到了三张,所以他第一个选。他选了我。“必须的带上人形导航,”他笑着邀请我说,“我就怕回不来了。”我笑着说,“好。你带路。试试漫步目的的散步”我起身坐到他身边。小白有两条留言,她选了方糖。“本地土著得带上海精英感受下厦门当地特色。”方糖笑着点点头。“好呀,那是我荣幸之至。”然后是知知,她选择了姜阳,剩下的老许与陆沉舟自动配对成一组。

      组队好之后,大家整理整理就逐个出发了。其实也就是在小岛上随便走走,我和周也首先出门。“你想去哪里逛?岛上好像有一条环岛步道,听说风景不错。”“好。去看看”我说。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走吧,”他说,“环岛步道入口在小屋后面,我早上已经踩过点了。”“你早上就去踩点了?”“嗯,我怕迷路。上次从码头过来的路上绕了好几圈,有阴影了。”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还以为真拿我当导航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看到了,嘴角也弯了起来。

      环岛步道的入口在小屋后院的最深处。穿过那排棕榈树,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左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野生的三角梅,右边是海。今天的海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海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个在午睡的人;今天的海活泼了很多,浪不大但很密,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礁石上撞碎,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咸味和太阳晒过的泥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夏天的植物气息。

      周也走在我左边,步伐不快不慢。他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觉得沉默需要被填满。我们就那样安静地走着,偶尔有人开口说一两句话,然后又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

      “你平时一个人散步的时候,会想什么?”周也忽然问。“什么都不想。”我说。“什么都不想?”“嗯。散步就是散步。看路边的花,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的人。脑子是空的。”周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和你不太一样,我散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旋律。有的时候是已经在写的一首歌,有的时候是一个新的动机——一个和弦、一句歌词、一个节奏型。它们自己会冒出来,拦都拦不住。”“那你现在脑子里有旋律吗?”“有。”他笑了笑,“从刚才出门就有了。”“是什么旋律?”他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句。很短,大概只有七八个音符,音不高,旋律的走向是往下沉的,像一个人在叹气,但不是悲伤的那种叹气,而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

      “好听。”我说。周也的脚步慢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我,是一种寻求确认的表情。“你不是在客套吧?”“我一般不客套。”他笑了。他先低了一下头,然后才抬起来,抿了抿嘴角,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亮。“你很直接。不绕弯子。不为了讨好谁而多加一笔。”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画画的时候我不会为了让人喜欢而多涂一层颜色,说话的时候我也不会为了让人舒服而多说一句客套话。但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步道沿着海岸线向前延伸,在一个转弯处视野豁然开朗。海面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形状像一个趴在水里的动物,脊背露出水面,上面长满了青绿色的海藻。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底部,激起白色的泡沫。

      周也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得给我妈发一张,”他说,“她没看过海。”“你是云南哪里人?”我问。我记得他说过云南,但具体是云南哪里,我不确定。“云南大理。离海很远,离洱海很近。但洱海不是海,是湖。我妈一辈子没出过云南,她想看海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机会来。”“那你回去之后可以给她看照片。”“嗯。”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那块礁石,“但我还是想带她亲眼来看一次。照片和亲眼看到是不一样的,你知道那种感觉——看到海的那一刻,你的呼吸会变,心跳会变,那种东西照片拍不出来。”

      我知道那种感觉。长沙的旧书店门口,阳光落在一个人肩膀上的时候,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变了。“你妈妈一定很开心。”我说。“她不知道我来参加节目,”周也笑了笑,“我跟她说我来厦门演出。要是让她知道我是来上恋爱综艺的,她可能要连夜从大理飞过来。”“飞过来做什么?”“来看热闹。”周也说完自己先笑了,“她说我写了那么多情歌,自己却没谈过几次恋爱,‘写来写去都是别人的故事,什么时候写写你自己的’。”“你写的情歌,都是别人的故事?”“大部分是。有的是朋友的故事,有的是在火车上听陌生人讲的,有的是我看了一部电影、读了一本书,然后把里面的感情拆开、重组,变成一首歌。”他顿了顿,“但我不觉得那是不真实的。感情本身是真的,只是没有发生在我身上而已。”

      我想了想,说:“就像我画陌生人一样。”周也看了我一眼。“对哦,你经常要做绘画练习吧。”“是。地铁上、咖啡馆里、街边的长椅上。看到有意思的人就会画。”“那你画的是他们的故事,还是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你自己心里的故事?”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可能是后者。”我说。周也没有再追问。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一点,但速度没变。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深。他看起来是那种最容易被读懂的人——爱笑、健谈、不设防。但他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不是一个爱笑、健谈、不设防的人会问的问题。那是仔细看过你、认真想过你是什么样的人,才会问出的问题。

      步道延伸到了一片小沙滩。沙滩不大,被两边的礁石围成一个半圆形的海湾。沙子是淡黄色的,不像旅游宣传片上那种雪白的沙滩,但看起来很柔软、很真实。沙滩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鸟站在水边,海浪一来,它们就飞起来,浪退了又落回去。
      周也脱了鞋,把鞋拎在手上,赤脚踩在沙滩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凉鞋。今天是低跟鞋,鞋底还没踩软,走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有点累了。我没再犹豫,蹲下来把鞋脱了,光脚踩上沙滩。

      沙子被太阳晒得很热,但不烫脚。我走了两步,脚趾陷进沙子里,细碎的沙粒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痒痒的。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周也已经走到水边了。他站在那里,任由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裤腿卷到了小腿,但大浪来的时候还是会打湿裤脚边缘。他好像不在意。“苏念,你来!”他冲我喊。我走过去,水刚好没过我的脚背。凉丝丝的,和海面上的热风形成了奇异的对比。海浪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脚底被抽走,有一种人在往下陷的错觉。

      “你来过海边吗?”周也问。“来过。”我说,“很小的时候,和我爸妈去青岛。但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吃了一碗海鲜面,面很咸,我不爱吃。”“我记得的不一样,”周也笑了,“我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特别失望——因为海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那天阴天,海和天都是灰色的,连在一起,像一堵巨大的墙。我站在那堵墙前面,觉得自己特别小。”“后来呢?”“后来第二天天晴了。我再去看,海就变成了蓝色。那种蓝我从来没有在任何照片上看到过——不是滤镜能调出来的,是光的颜色、水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只属于那个瞬间的那种蓝。”他转头看着我,“你说,海到底是灰色的还是蓝色的?”我想了想,说:“都不是。海是什么颜色,取决于你什么时候去看它。”周也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你说话真的很有意思。”他说。

      我们沿着海滩走了很远。从沙滩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走回来,然后从另一头再走到那一头。海浪声填满了对话的间隙,不用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听海。周也偶尔哼几句旋律,我偶尔停下来捡一块形状奇怪的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一眼,又放回去。“苏念。”“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月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了想,说:“没有。想太多会画不出来。”周也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一块扁平的石子扔进海里。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然后沉了下去。“我以前觉得,我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是那种——做一件事的时候,会在脑子里预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不是焦虑,不是控制,就是预演。像写歌一样,第一句写完,第二句已经在脑子里了。”“那你预演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吗?”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预演了。但和我预演的不太一样。”“一开始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吃糖吗?椰子味的,来的时候带的。”“你口袋里是百宝箱吗?”“乐队主唱的必备素养,”他笑着说,“随身带糖,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椰子味很浓。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碎成无数个亮片,随着海浪起伏。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裤腿还是湿的,深了一截。

      回到小屋时,我隐约看到知知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书。客厅里姜阳和陆沉舟在聊天,说老许上去房间休息了。还有小白那组没回来。我继续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继续画那幅海,今天想试试上色。我带了一盒固体水彩,很小,刚好可以放在膝盖上。蓝色在湿润的纸面上慢慢晕开,水彩让海变得柔软了。

      “你用的是固体水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是陆沉舟。“对。方便带。”我再往后看去。“姜阳说要去打打篮球。”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走到我旁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海,颜色太干净了。”我的笔顿住了。“什么叫太干净了?”

      他看着窗外的海,说:“海不是只有蓝色。你的画感情丰沛但结构不足。”

      我刚想问他,门口传来小白的声音,他们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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