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心动》风吹初夏

2、开往长沙的列车 面试通过的

　　面试通过的消息来得很突然。那天我正在画室收拾东西，毕业展结束了，画室要腾出来给下一届的学生。我正把四年来攒的画一幅一幅地从墙上取下来，卷好，塞进画筒里。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和一幅大尺寸的油画较劲——它太大了，卷不起来。
　　“苏念你好，我是《怦然相遇》节目组的选角导演，恭喜你通过了我们的初选，想邀请你来长沙参加下一轮的线下面试，你看下这周五方便吗？”我的手顿了一下。通过了？“方便的。”“好的，那我把具体的时间和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你注意查收。另外，面试当天会有简单的上镜测试，建议你穿得舒服自然一些，不用太正式。”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画室里愣了好一会儿。看着立在我面前的那幅搬不走的油画上，画着去年秋天我在橘子洲头看到的一片芦苇。夕阳把芦苇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它们就弯下腰，像在说什么秘密。

　　桃子知道我初选通过消息之后，比我还激动。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去了商场，说要给我挑一件“面试战袍”。“不用这么夸张吧？”我看着桃子手里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就是面试而已。”“不是普通的面试！”桃子把裙子举到我面前比划，“你想想，选角导演说要上镜测试，那肯定是要看你上不上镜啊！这种节目，长相和气质是第一关，才艺排第二，懂不懂？”“那你也不用拉我买新衣服，我有衣服。”“你的衣服？”桃子翻了翻白眼，“你的衣柜里不是T恤就是衬衫，你当自己还是学生啊？”我被她说得无话可说，只能由着她拉着我一家一家店地逛。最后我们在一家小店里找到了一条裙子——奶白色的，棉麻质地，到小腿的长度，领口有一圈很细很细的刺绣。样式简约，但穿在身上很好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舒服。“就这件了。”桃子拍板。

　　周四提早一天的火车去报到。桃子本来想送我，但她那两天要交毕业论文的终稿，只能把我送到火车站。“到了给我发消息。”“好。”“面试的时候放松一点，就当跟朋友聊天。”“好。”“如果有长得好看的男嘉宾也去面试，记得偷拍给我看。”“桃子。”“好好好，不闹了。”桃子抱了抱我，“苏念，你可以的。”
　　高铁上的四个多小时，我异常平静。列车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江南的平原到浙西的丘陵，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从隧道里出来，窗外的山就更高一些、更绿一些。我打开手机看了看节目组发来的面试说明，最后还附了一句话：请放松心态，做真实的自己。关上手机，我想其实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被选上的话，我会在镜头前暴露出真实的自己吗？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每天被摄像机拍着，还要和其中某个人“谈恋爱”……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到长沙南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浪，但空气中隐约有一股辣椒的味道，混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我给桃子发了条消息：“到了，放心。”桃子秒回：“加油加油加油！！！”我打了个车去酒店。节目组给来面试的候选人都订了酒店，在五一广场附近。我到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节目组留给我的。信封里有一张欢迎卡，上面写着：“苏念你好，欢迎来到长沙。明天的面试在酒店三楼的会议室，时间是上午十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见。——《怦然相遇》节目组”。
　　收好卡片，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我把窗帘拉开，窗户对着五一广场的方向，能看到远处的霓虹灯和楼下的车流。这座城市我以前没来过，但我似乎对它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可能是因为它有一种很鲜活的气息。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我简单化了个淡妆。奶白色的裙子穿在身上，比在商场试的时候更好看——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阳光格外好。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小勇敢。面试在上午十二点结束之后，我走出会议室，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轻松一些。自我介绍，展示作品集，回答一些关于情感观念的问题。面试官们看起来对我的画挺感兴趣的，问了很多细节——这幅画的灵感来自哪里，为什么偏爱水彩而不是油画，如何看待商业插画和纯艺术之间的关系。我说得有点多，但都是真心话。“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面试官最后这么说。我点了点头，礼貌地道谢。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我做完了。剩下的时间，我决定去逛逛。难得来一次，总不能就直接回去了吧？

　　长沙的夏天，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热。桃子听说我要去逛街，零帧起手在微信上开始狂轰乱炸起来。“太平老街的小吃特别多！你一定要吃黑色经典臭豆腐！还有文和友的大香肠！还有糖油粑粑！还有——”“我记不住这么多。”“你打开备忘录记啊！”我一边在大堂找个位置坐下，一边打开了备忘录，把桃子的推荐一条一条打了进去。桃子最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苏念，你终于学会对自己好一点了。逛完街记得买点特产回来，我要吃酱板鸭。”我笑着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在画室待久了，会习惯安静、习惯恒温、习惯一切被控制得刚刚好的状态。但这里不是——这里不控制任何东西。当我站在小吃街口，立刻被这股热气腾腾的喧闹包围住，觉得自己的感官被全部打开了。热就是热，吵就是吵，辣就是辣。所有的事情都是直接的、不加修饰的。空气里混杂着臭豆腐、烤鱿鱼和桂花糕的气味，人群在狭窄的街道上挤来挤去，大声说话大声笑。
　　刚从小吃摊的长队中挤出来，赶紧尝了一口手里的美食。豆腐炸得外酥里嫩，咬开一个小口，里面的汁水涌出来，混着辣椒的辛辣和蒜蓉的香气，辣得我直吸气，嘴唇像着了火，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就是停不下来。我一边吸气一边吃，脸上的妆大概已经花了，额头上全是汗，刘海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吃完臭豆腐，又去买了一杯幽兰拿铁。奶油顶在热浪里坚持不了多久，我刚拍完照片，它就塌了一半。我赶紧喝了一口——冰凉的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把那团火浇下去一小半。
　　端着奶茶继续逛着，经过一家很小的旧书店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那家店躲在街巷口的末端，低调得几乎要被淹没。门口摆着个桌子，上面堆满了旧书，阳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在周围花花绿绿的招牌中间，这家旧书店朴素得像一个误入喧嚣的老人。正好累了想歇脚，我信步走了进去。
　　旧书店内里很大，书籍很多，但书架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空气里是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旧书的味道，不像新书那样锋利，它是柔软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感受着那些凸起的文字。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时，在书架后面的墙上，我看到了一幅画。是一张建筑速写，用胶布直接粘在墙上。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微卷。画的是岳麓书院，线条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笔都落得很准。主体是屋檐和廊柱，但廊柱的阴影里，画者用很淡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正在读书的人影。那个人影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整幅画的感觉却因为它而变了，它成了一张有温度的的建筑速写。
　　我站在那幅画面前，看了很久。店主正从里间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喜欢这画？”“恩。这幅画画的真好。”我说。“是吧。是一个常来的小伙子画的，”店主说，“学建筑的。有次他在这里待到了晚上，画了很多张。我一眼就看中这个，就问能不能贴在店里，他说行。”“老板眼光真不错。”“诶，今天那小伙儿也在，”店主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才还在那……你看，刚走。就那个穿蓝色衣服的。”我探头远望，一个高个儿男生，背挺得笔直，步幅均匀的转过了街角。我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画，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告别了老板。
　　重新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我的眼睛都被强光刺得眯了起来。沿着小吃街又逛了会儿，买了桃子要的酱板鸭，给自己挑了一对耳环。实在扛不住了，往回走去地铁站，准备乘地铁回酒店休息。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笔挺的身影，一个男生正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朝我走来。就在他经过我面前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侧脸上。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条线都干净利落。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看一幅画，画里的每一根线条都让你觉得熟悉，但你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幅画。
　　他在人群中穿行，时而被行人挡住。但我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地铁站里。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接着我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我停下来了。我在做什么？追着一个陌生人的背影？我退回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想着自己大概是热昏头了。长沙的七月，确实太热了。

　　回到酒店后，躺在床上，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是那个男生的背影。他走在人群里的样子，安静、笃定，和周围的热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一艘稳稳沉在海底的船。我起身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铅笔落在纸上，我开始画那个背影。先画他的轮廓——肩线、颈线、脊柱的弧度。然后是他的姿态，一个人走在人群里的那种从容。我画得很快，笔触甚至有些潦草，我想要画出那个瞬间--那种安静的、专注的、自成一个世界的气质。画完后，我把速写本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太满意——我似乎没有画出他身上的那种难以捕捉的疏离感。但还是把那幅画留在了本子里。
　　我重新躺下，拿出手机，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把这一整天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面试很顺利，步行街很热闹，臭豆腐很好吃……突然看到那张旧书店墙上那幅岳麓书院的速写。看着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读书人，天马行空的想着，他和那个男生有些像，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但我马上晃晃脑袋，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晃了出去。怎么可能？更何况那个人——不管是不是画这幅画的人——也只是一个从我面前走过的陌生人。我们之间不会有交集。
　　睡前，我给桃子打了个电话。“面试怎么样？”桃子问。“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过？”“不知道，等通知。”“那你今天逛街逛的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还不错。”“那今天开心吗？”“挺开心的。不过，今天我画了一个人。”“什么人？”“一个陌生人。在街上看到的。”“你画陌生人不是很正常吗？你以前不也经常在地铁上画人？”“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桃子说：“苏念，你遇到了什么陌生人了？帅不帅？”“没看到正脸。”“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职业？”“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桃子的声音逐渐从亢奋到严肃，然后说：“苏念，你还记得报名的时候你写的那个情感观念吗？那个你想画下来的人，他出现了吗？”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放着速写本的背包。那幅背影，就躺在本子的第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