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京都》三九苓

8、青x臯月 🌧️

　　周三，日历上的最后一天。

　　京都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温柔刀，落在先斗町的石板路上，把纸灯的倒影揉割碎。地上的积水映着格子窗的光，一晃一晃。

　　郁青到月灯的时候，他已经在靠窗的位置了。

　　那束洋甘菊很明显是刚换的，水很干净，可以清晰的看见花茎在水里交叉，像两棵依靠着的树。

　　他今天穿的和那天一样。那杯水也放在桌角，一样没有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走上那个木台，抱起吉他。

　　琴身的漆磨损的地方没变，弦也是旧的，涩涩的，但她的手指已经习惯了。

　　她环顾四周。

　　店里客人很少。

　　吧台边那个常来的中年男人依旧喝着威士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翻到一半，没有再翻。叶下先生在擦杯子，依旧专注细致。

　　她看着靠窗的位置。

　　他在看她。

　　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她轻笑，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我只在乎你》

　　这首歌她从前唱过很多遍。在宿舍唱过，在杭州驻唱的酒吧里唱过，在妈妈的车里唱过……但没有在月灯唱过。

　　郁青知道，这首歌，哪怕她唱中文，他也一定听得懂。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她的右手无名指在弦上滑过。一个很短的涩音，像是弦上有一滴看不见的水。

　　很快，又接上了下一个和弦，但那个涩音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她轻轻地唱，他静静地看。

　　双目交汇……

　　无名的情感在眼波里流转……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感觉不到
　　一丝丝情意……”

　　声音渐落。

　　吉他的余音在空气里晃啊晃，像一个字说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

　　她放下吉他。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留言本，翻开，落笔，撕下。

　　郁青接过来。

　　「帰ってくるか？」

　　会回来吗？

　　很简单的短语，郁青看懂了。她稍加思考，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笔，照着他的字在下方描写。

　　「うん。帰ってくる。」

　　写完之后她把纸递回去。

　　他接过去看，轻笑一声。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已经写好的纸，递给她。

　　郁青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不难，每一个词拆分开她都认识。他在用最简单的词写。像是怕她看不懂。

　　「わたしの名前は皐月朔です。あなたの名前、郁青。覚えています。」

　　“皐月朔……”

　　她小声喃喃，声音温柔。

　　皐月。五月。是新绿最浓的时节，和青很搭……

　　朔。新月。是第一次见他那天的月相。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嘴唇也跟着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Saku……”

　　他看着她。他听到了。

　　他低了一下头，轻轻抿唇，像是不太习惯被她这样叫，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把那张写有两个人名字的纸折好，放进口袋。口袋很鼓，里头是她留下的所有便签纸，叠在一起，边角互相戳着。

　　Saku从吧台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一枚很小的玻璃瓶吊坠。

　　瓶口用细麻绳系着，里面装着一片干枯的花瓣。是洋甘菊。颜色褪成了浅褐色，花瓣卷着边，边缘几乎透明，光能透过去。

　　她把吊坠举到眼前。

　　暖黄的灯光透进去，花瓣的影子落进她眼睛里。

　　“おおきに。”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哪怕听不懂，郁青也忍不住想，京都腔的尾音真的很勾人。

　　他转过身，推开门。

　　“叮叮”

　　夜风灌进来，带进几滴雨，落在木地板上，深色的小点。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停了几秒，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郁青站在暖光下，手里握着那枚吊坠。玻璃瓶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花瓣在里面，安静地盛开。

　　她把吊坠挂在脖子上。

　　金属链很细，搭在锁骨上，凉了一瞬，很快被体温捂暖。

　　叶下先生站在吧台后面，静静地看了很久。

　　“原来他叫皐月。”叶下先生说。

　　“很好听……”

　　叶下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小束干花，用报纸包好的，推到她面前。是那束被她换下来的洋甘菊，已经干透，被永久地留存。

　　“带着吧。”

　　郁青接过那束干花。花茎很脆，稍微用力就会断。她轻轻把它放进包里。

　　她也该走了……

　　回头再看一眼。

　　纸灯还亮着。靠窗的桌子空了。留言本放在桌角。杯子和水已经被收走了，一切都没有变。

　　她推开门，风铃一响。

　　先斗町的石板路湿湿的，雨细得像雾。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朦胧羞怯。巷子深处有人走在石板路上，木屐声忽远忽近。

　　一如她闯入这个小世界的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