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京都》三九苓

4、花 🌼

　　那天过后，郁青开始留意那束洋甘菊。

　　唱歌时视线总会先经过那个位置。白色的花瓣，绿色的细茎，玻璃杯里的水很清，每天都有换。

　　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了。它没有一下子黄掉的，是一点一点地，边缘先变成淡褐色，慢慢往里收。

　　那束花在桌上放了几天。那个人只带走了一张有它胶片，叶下先生也没有换掉它。

　　可它还是开不了多久了。

　　后来，郁青没忍住从花店买了一束新的。

　　同样的洋甘菊，白色的花瓣，花心淡黄，不过不是那一株了……

　　旧的那束她没有扔。

　　她用一张报纸包起来，放在吧台后面。

　　“留着？”叶下先生问。

　　“嗯。”

　　叶下先生看了那束干花一眼，没有再问，把它放进吧台下面的柜子里。

　　七点十分。风铃响了。

　　那个人走到靠窗的位置，看见了那束花。

　　花是新花，柠檬盐水还是柠檬盐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束花。拿起留言本，翻开，写了一行字。这次没有撕下来，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

　　郁青依旧唱着那几首歌。最近没有想到什么新的想唱的，大概是下了好几天雨的原因吧。

　　唱完之后，郁青走到靠窗的桌前。留言本摊开着，翻到新的一页。

　　「菊の花一輪さへ見る人は」

　　她拿着留言本走到吧台边。

　　叶下先生正在切柠檬，刀很利，切下去的声音很脆。

　　“这什么意思？”

　　叶下先生放下刀，瞥了眼，手一顿。

　　“见得菊一朵，便解我心怀”

　　“是一首和歌……我记得还有后半句……我が心さへ知る人なりけり。”

　　明明看不懂，郁青却还是把那行字又看了遍。

　　她拿着留言本走回靠窗的桌前，第一次缓缓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平静，没有躲开。

　　郁青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中文。

　　「聊赠一枝春」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他应该看不懂。

　　她换了一行，用蹩脚的日文翻译。

　　「一枝の春を贈る」

　　她把留言本合上，站起来，走回木台。

　　他拿起留言本，看了许久。接着拿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

　　郁青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但她看见他的眉毛轻挑了一下。

　　很快，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了郁青一眼。

　　郁青低下头，拨动和弦，温柔的歌声在木屋里起起伏伏。

　　她偷偷关注着窗边，她看见那个人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没有沿着装订线，是从根部撕的，纸的边缘毛糙。

　　他把那张纸折了折，放进了口袋里。

　　郁青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不到一秒，很快就接上了下一个和弦。

　　时间在歌声里流淌，马上要打烊了，不知什么时候客人都走了。

　　她放下吉他。走到吧台边。

　　“我看见……他收起来了。”

　　叶下先生没有抬头，继续收拾着吧台的杯子。

　　“也许这次不一样。”

　　郁青没有说话，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

　　接着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桌上什么都没有了，留言本放回了桌角，笔不在。

　　那束洋甘菊安安静静地在玻璃杯里，花瓣比白天开得大了一点，灯光照在上面，花心那一圈淡黄色几乎看不见了。

　　她坐下来，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

　　桌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灯光的余温。

　　叶下先生在吧台后面说：“关灯了。”

　　郁青站起来，背上包，把那束洋甘菊从玻璃杯里抽出来。水倒掉，花用报纸包好，放进包里。

　　她推开门。

　　“叮叮”

　　先斗町已经没有路人了。石板路湿湿的，今晚没有下雨，但地上是湿的，也许傍晚下过，她没注意到。

　　她走在巷子里，托特包里的洋甘菊贴着速写本，速写本里夹着好几张便签纸。

　　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再次走进了先斗町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