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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 明远与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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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分钟后,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雷声也远去了,像是滚到了山的另一边。乌云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彩虹从对面的山腰上架起来,弯弯的,七种颜色,好看极了。
他们把车从树下推出来,继续往回走。路面被雨水泡得稀烂,每走一步,脚都要从泥里拔出来,泥浆溅得到处都是。赵明远的解放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糊满了黄泥,走路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赵清荷的凉鞋更惨,左脚的塑料绳已经被泥水冲得松脱了,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重新系一下,后来干脆把两只凉鞋都脱下来拎在手上,赤脚走在泥水里。
“当心碎玻璃。”萧远提醒她。
“嗯,我看着呢。”
他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奶奶站在院门口,撑着一把破油纸伞,看见他们回来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里却念叨着:“下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躲一躲啊?淋成这样,着凉了怎么办?”一边念叨一边把赵明荷拉进灶屋,用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又去找了干净衣服让他们换上。
赵明远把药包交给奶奶,说了用法:一副药加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喝一次。奶奶接过药包,用手指摸了摸里面的药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里面加了黄芪,你爸气虚,加了黄芪好。”奶奶虽然不识字,但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光靠闻就能分辨出十几种药材,比镇上卫生院的医生还厉害。
晚饭是中午剩的鱼汤煮了一锅面疙瘩。面疙瘩是赵清荷做的,面粉加水搅成糊状,用筷子一块一块拨进滚开的鱼汤里,面疙瘩在汤里翻滚,渐渐变得透明,吸饱了鱼汤的鲜味,咬一口,软软的,滑滑的,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赵明远吃了两大碗,出了一身汗,觉得浑身舒坦了。
晚上,他在煤油灯下记账。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零钱,一张一张摊平,数了数,卖鱼收入二十一元,减去五金店修水壶的一元五角、白糖和盐三元、鸡蛋两元、抓药十二元,还剩下两元五角。他把两元五角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里面零零碎碎地放着一些毛票和硬币,是他和赵清荷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他把今天的账用圆珠笔记在本子上:五月十三日,捉鱼,售黄鳝、鲫鱼等收入21元,支出固定项目,结余2.5元,累计积蓄47.3元。
他在“累计积蓄”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雨后的蛙声响成了一片。田里的青蛙、水塘里的牛蛙、沟渠里的泽蛙,此起彼伏地叫着,把整个夜晚吵得热闹非凡。赵明远躺在竹席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的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在暗光里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清也能在心里描摹出来。
他想起去年母亲走的那天,是正月十六,年刚过完,火车票很难买,母亲在县城火车站排了一整夜的队才买到一张站票。走的那天早上,母亲给他们兄妹俩煮了一大锅鸡蛋,一人分了十个,说放得住,慢慢吃,别一下子吃完了。然后母亲蹲下来,把赵清荷的衣领整了整,又站起来,摸了摸赵明远的头,说:“你是哥哥,照顾好妹妹。”说完拎起那个蛇皮袋扎成的行李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明远追出去,追到村口的大樟树下,看见母亲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想喊一声“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就那么站在树下,站了很久,一直站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村里人开始下地干活了,他才慢慢走回家。
走进堂屋的时候,他看见赵清荷趴在桌子上哭。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把手放在妹妹的背上,就那么放着,一句话都没说。妹妹哭了很久,后来哭累了,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让萧远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哥,我以后不哭了。妈不在,哭也没人管。”
赵明远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他忍住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妹妹哭。不管多累多苦,她都没哭过。她会笑着在水塘里捉鱼,会在山上采药的时候哼歌,会在饭桌上把好吃的夹给奶奶,会把破了洞的袜子补了一遍又一遍。但她不哭。
赵明远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他要和星星去后山采金银花。金银花这几天正开,再过几天就谢了,要赶在花苞还没有完全打开的时候采,那才是最好的。采回来的金银花要摊开晾晒,不能在太阳底下暴晒,要在通风处阴干,这样颜色好看,卖价也高。晒干了的金银花,陈老板收十二块钱一斤。赵明远估计后山的金银花能采个两三斤干货,那就是二三十块钱,够给妹妹买一双新凉鞋了,剩下的话还能给奶奶买点鸡蛋糕,奶奶上次说想吃鸡蛋糕,但一直没舍得买。
想着这些事情,赵明远慢慢睡着了。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墙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辣椒轻轻碰撞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那个竹匾上,黄精还摊在那里,根茎的表皮渐渐收干了水分,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像老周头脸上的褶子。
那只被赵清荷用大叶子盖住的人形黄精,安安静静地躺在竹匾的角落里,叶子已经被风吹到了地上。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形状像一个蜷着身子的小人,似乎也在做梦,做着泥土和森林的梦。
夜很深了。蛙声渐渐稀落下去,村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狗吠。堂屋里的老座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一切都还在继续。
日子还在继续。
林知夏第一次见到赵明远和赵清荷,是在2000年7月2日的下午。
那天热得不像话。湘西的夏天像一口倒扣的蒸笼,闷热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连风都是滚烫的。林知夏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中巴车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但她懒得动。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乡镇的街道,又从街道变成了田野,再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她看着那些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像永远也走不完。
她从北京来。准确地说,是从海淀区一个叫做“中关村”的地方来的。她的父亲林致远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教授,母亲周敏在一家外企做高管。这个暑假,林致远接了一个课题,研究湘西传统村落的建筑形态与地理环境的关系,需要实地考察。本来说好是一家三口都来的,但周敏临时有一个重要项目要跟,走不开,最后来的只有父女两个。
“知夏,到了。”林致远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知夏直起身子,揉了揉被硌酸的脖子,往外看了一眼。中巴车停在一条土路边上,路的那一头是一个村子,灰瓦白墙的房子高低错落地藏在树荫里,炊烟从几个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
她拎起自己的双肩包跟着父亲下了车。脚一踩到地面,一股热浪从脚底板涌上来,她立刻后悔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路上全是灰,鞋子踩上去就沾了一层土粉,拍都拍不掉。
来接他们的是村支书姓周,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脚上一双黄胶鞋。周支书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林教授,你们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在村东头赵老二家的空房子里,我让人打扫过了,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林致远道了谢,跟着周支书往村里走。林知夏走在最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这个村子比她想象的要陈旧得多,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路两边散落着鸡粪和稻草。几栋老屋的墙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红漆褪成了暗粉色,字迹斑斑驳驳的,有些认不出来了。几只土狗趴在屋檐下乘凉,看见生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村东头不过五六分钟。赵老二家的空房子是一栋独立的土坯房,青瓦屋顶,黄泥夯的墙,墙面上有几道裂缝,用稻草和泥巴糊过了。房子虽然旧,但周支书确实让人收拾过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里屋有两张床,铺着新的竹席和棉布床单。林知夏把双肩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打开窗户,窗框上的灰尘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