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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你有没有话 ...

  •     1

      熟悉的教堂。他每周还会固定带母亲来这里做弥撒。此刻他站在祭坛十字架之下,身处于这个和家族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当看到丹尼尔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在那之前他其实已经该死的梦到过很多次了。见鬼的丹尼尔,见鬼的自己。他心里骂着,可依旧痴痴地看着。

      管风琴低沉绵长,空气里是橄榄草木香。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你何竟从天坠落?】

      烛光映亮了丹尼尔的脸。那一瞬间,达蒙错觉看到了十几岁的丹尼尔,坐在窗边,也是这样,侧脸被昏黄的灯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时丹尼尔虽然不说话,但至少……

      至少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记得,不敢知道更不敢记得。记忆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碰都不能碰。达蒙有的时候会想,丹尼尔在乎那些日子吗?还是啊因为丹尼尔恨上了他,然后在心里把他排除了,随时随地能离开。

      他看到丹尼尔抬手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就像不在乎家族,丹尼尔也从来不在乎教堂,根骨分明的手指夹着黑色的烟身,他遥遥望着烟雾在他们之间弥漫,隔出一道模糊的屏障,那是属于忏悔者袍角的阴影。

      感受着心脏在不属于自己般地跳动,他看到丹尼尔抬眼透过烟雾模糊地垂眸看着自己,随着歪了歪头,金发垂落一缕,在光下闪着虚假的暖色,然后仿佛随口问他一句:“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说点什么。

      达蒙想说点什么,哪怕仅仅是一些冠冕堂皇不甚了了的语句。

      譬如你还好吗,可却像是因为吸入了过多的尘埃导致呼吸困难,或是被那年芝加哥的烟花烧得嗓子疼痛,或是怀俄明州那天的心脏又隐隐作痛,刀子似的凛冽,掺杂着灰与骨、飘散了的火星与铁锈,很多时候,他都在梦里无数次地回到与丹尼尔分别时的那天——他说不出来,字字句句都堵在喉咙,并受乱七八糟的思绪的影响层层堆积,落得个吐不出也吞不下的下场。

      勇于面对自己的怯懦或许是所有人毕生需要学习的课题。

      于是他也只能点烟来抽,沉默着不说话,他抽烟时总带着一股狠劲,猛吸一口,再长长地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烦闷羞耻与憎恨一同吐尽。也许他更恨的是当丹尼尔靠近他时,他见鬼的有一瞬间的僵硬,而不是立刻推开。托他和丹尼尔那场乱搞的福,托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的福,这让他感到加倍的羞耻和自我厌恶。

      只要回想一丝一毫都会浑身发烫,渴求。

      可无论他如何丢盔弃甲,丹尼尔就只是在他对面静静的看着他,并再次问他——

      “你有没有话要说?”

      依旧说话缓慢、克制、礼貌、滴水不漏。

      此刻穹顶透出月光,彩绘玻璃倒映大理石石柱,银质烛台拖着高大的白蜡烛摇晃着暖黄的烛火,头顶是金色的十字架,他站在上帝面前,但是生活就在眼前,丹尼尔就在眼前。

      此刻是否他心目中的万神殿都在颤抖。但他实实在在地在颤抖。他缓缓抬手,连腕骨都绷出紧绷的线条,主动将手抚上丹尼尔的脸,控制不住地颤抖。

      丹尼尔没有躲,只是垂着眼,任由他触碰,金发下的眼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安静得近乎纵容,安静得残忍。

      达蒙的胸腔发酸、发紧,喉咙依旧堵得发疼,那些年压下去的所有情绪——

      上帝在看着,所有人的原罪、隐秘、私心、见不得光的贪念,在此刻无所遁形。

      【那又怎样,这只是我的梦。这是我的梦。属于我的梦。】

      他发誓他是他的一切。

      2

      从梦中醒来时达蒙大汗淋漓,已经习惯后颈传来臆想中的疼痛,传达来自于生理上的思念,大脑则早已被其淹没,他睁眼看着台灯慢半拍地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继任仪式。

      丹尼尔在做什么呢。此时此刻。他平静地将目光从台灯上移开。

      3

      书房关上通往客厅的门,黑/帮权力世界铺展开来,经历多年风云迭起,生死莫测的芝加哥迎来了新的邪恶领袖,新的Don。

      达蒙站在书房中央,身姿挺拔笔直,继承了老教父的冷硬。指尖戴着沉甸甸的家族金戒,冰凉的金属纹路死死贴着皮肉,像一道永不消退的烙印,锁住他往后余生所有的自由。昨夜梦境里残留的燥热与颤抖还蛰伏在骨血里,心脏依旧间歇性发紧,丹尼尔金发的暖色眼眸、烟雾里慵懒又通透的目光,一遍遍在脑海过滤,搅得他理智翻涌,与贪恋死死纠缠。

      窗外的天光沉得发暗,芝加哥的阴云压在城市上空,将整座黑/帮盘踞的城池笼入一片沉寂的阴霾。偌大的书房静谧得骇人,没有一句多余的低语,数十位跟随家族沉浮半生的元老、队长、正式成员肃然伫立,黑色西装整齐划一,如同静默的暗影碑林。

      他们陆续向他表忠心,亲吻他戴戒指的手背,宣誓永远缄默、放弃私人意志、性命与财富全部归属于家族首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梦里丹尼尔轻声的追问还萦绕在耳畔——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4

      纽约这一整周都没停过下雨。

      后来的某一天丹尼尔在一家咖啡厅碰见过格蕾丝。那天其实刚开始他并没有认出她。

      “丹尼尔?天呐,真的是你!”女人惊讶地睁大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格蕾丝,格蕾丝·康纳利。”她从容地拉开了他对面的座椅,“没人吧?”

      “好久不见了,格蕾丝。”他略显意外,但还是点点头,“你随意。”

      格蕾丝撩了撩漂亮的棕色长卷发,看上去比电影明星还美丽,搭配她手上无名指的钻戒无比绚丽。

      “是啊,我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你怎么在这里?我得说你比以前更帅了。”

      “你也变得更漂亮了。”丹尼尔轻轻地笑了笑。

      “事实上,我住在这附近,而且《vogue》美国版主编戴安娜·弗里兰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我现在是编辑助理,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什么都在革命不是吗,我意识到医生从来不是我喜欢的专业,你知道家里人逼着你学一门你根本不喜欢的专业的滋味吗,他们谁会认真对待我16岁时逃课去参加哈罗德百货的培训课程背后的意义。

      眼前的女人熟悉又陌生,丹尼尔认真地看着她说:“恭喜你。”

      格蕾丝温柔地笑着回看了过去,“你呢,现在如何了?”

      丹尼尔说道:“你知道我只要想做的事从来不会放弃。”

      从学生时期起,丹尼尔笃定的性格就从不软弱,格蕾丝多少是了解他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格蕾丝笑得很温暖,早已原谅了青春期她为他伤的那些心。

      然后他们聊了很多,过去年少时的时光以及现在彼此生活上的琐事,工作上的事,那些过去在这一刻好像没有随着时间离去。

      “你后来有回过家吗?丹尼尔。”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熟悉的声音,格蕾丝温柔的眼眸闪烁着些许年少的回影子。那些过去他不说的事,她后知后觉才明白了很多。

      他只是垂眸看她却不再说话。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他抽的第几根烟了,反正没停过,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此刻窗上一层白雾,外面的霓虹车流氤氲成一团,灯如流水,犹如幻境一般,辽阔的夜淹过摇晃的灯赋予了夜景一种色授魂与的美。

      他漫不经心地喝着茶,抽着烟,心里什么也没有。

      于是格蕾丝什么都懂了,她将手放在这位年少相识的老朋友冰凉的手上,“丹尼尔,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回家的。”

      手停在半空几秒的功夫后又点了根烟抽,丹尼尔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就连视线在后来也变得更暗了,变得更加潮湿昏暗,下雨过后的那种昏闷感,即使梦醒,也依旧如此,永远如此。

      5

      缠绵的雨声隔着双层玻璃闷在室内,整座纽约被潮湿的雾气裹得密不透风,霓虹浸在雨雾里,化开大片模糊的光斑,昏沉、静谧,带着一种永夜不散的滞闷。

      格蕾丝走后,咖啡厅只剩零星客人与轻柔的背景音乐。丹尼尔没有立刻离开。

      他换到最里侧靠窗的卡座,抬手取下立在身侧的黑色琴盒,动作从容散漫,没有半分急切。深黑色琴盒摊开,一把复古小提琴静静卧在里面,漆面被雨夜的暗光浸得微凉。

      室内暖光落下来,浅浅覆在他金发与侧脸,丹尼尔垂眸,单手拎起小提琴,轻搭在肩窝。

      骨节分明的手指白皙干净,稳稳按在琴弦之上。琴弓轻轻落下,没有预热,没有停顿。

      从第一缕弦音漫出来的瞬间,周遭所有雨声、人声、细碎动静从他的世界里尽数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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