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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烟火》 李二脸色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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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脸色苍白地蜷缩在地上。
一动不敢动。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只敢吸到三分满——因为再多吸一点,胸口的淤伤就会被牵动,那根从内向外刺的细针就会往深处扎一分。
他不敢吭声。
也不敢动。
甚至不敢——想。
因为他不知道沈思明在想什么。
方才那一脚,力道不大。但落点太准了。准到刚好卡在黑三先前踹过的那个位置上——像是踩着别人的脚印走了一遍。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思明看见了。看见了他身上的伤。看见了那些伤的形状。看见了那些形状背后的人。
看见了——黑三。
李二不敢再想下去。
而沈思明站在他面前——
一动未动。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
眉头微皱。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是看李二,不是看墙,不是看天。是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像是面前这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很反常。
沈思明从来不是一个会站在这里发呆的人。
他是李尘耀的刀。是情报部门的首脑。是那种别人走一步算一步、他走一步算三步的人。他擅长布局、推演、在棋子落盘之前就已经算好了结局。他的脑子,从来不会停。像一台精密的、永不休眠的机器。
可此刻——
那台机器,卡壳了。
他什么也没在想。
或者说——他想的那个问题,他自己也理不清。
那股烦躁,还在。
没有来由的。没有方向的。不讲道理的。像一团找不到源头的烟,在他胸腔里飘来飘去,看得见,摸不着,挥不散。
他在烦。
一个——没有来由的——烦躁。
就这样——
一个人,如枯井般死寂地站着。眉间微蹙。
一个人,如薄纸般脆弱地蜷着。眉心紧锁。
晨雾从墙头漫过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纱。光从东边来了,一点一点地亮,把地上的影子从长拉短,从淡变浓。
时间在走。
两个人都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墙头那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久到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李二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李二终于动了。
不是想动了。是——再不动,他怕沈思明会忘记他还在这儿。而一个被沈思明忘记的人——
比被沈思明记住的人,更危险。
他小心翼翼地。费力地。一寸一寸地。
从地上爬向沈思明脚边。
每一步都在疼。胸口的淤伤被牵动,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青砖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但他不敢停。
他终于爬到沈思明脚前。
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青砖。声音颤抖而卑微:
“沈……沈大人……”
“罪臣失言,属下知罪。”
“恳请大人明示——属下该如何报答大人的再造之恩。”
“凡大人所指,属下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那声音,卑微的,颤抖的,讨好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眼前唯一的浮木。
沈思明正在理清那股没有来由的烦躁。
还没理出头绪。
便听见李二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本就烦躁的心上。
不是疼。是——吵。
像一个人正在凝神想事情,旁边突然有人不停地说"大人大人大人"——
吵。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低眼。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垂下来,落在地上那个匍匐如死狗的人身上。
嫌恶地睨着。
那嫌恶,不遮不掩。不是对李二这个人的嫌恶——是对"被打断"的嫌恶。对"不得不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拽出来,去看一条虫"的嫌恶。
语气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
“我只有一句话。”
“我既然能给你把蛊毒解了——”
“那我自然也能……”
他顿了顿。
那个顿,很短。短到李二以为是喘息。
但不是。
那是一个——选择。
选择说,还是不说。
选择把后半句话放出来,还是——关在嘴里。
他选择了——不说。
没有说完。
但那个未说完的后半句,比说完了更重。
因为——说完了,你就知道刀在哪里。你知道它的形状,它的利度,它会从哪个方向落下来。你可以躲。可以防。可以怕完了就不怕了。
可没说完——
你不知道刀在哪里。不知道它的形状。不知道它会不会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
你只知道——它在那儿。
悬着。
永远悬着。
像一把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落下来,就永远比落下来更让人害怕。
李二的身体,在那一瞬,抖得更厉害了。
沈思明垂下眼帘。
语气淡得像是终于不耐烦了:
“所以——你保持原样。”
“继续与黑三传递情报。”
“静观其变。”
“现在。”
“滚。”
最后那个字,没有温度。
不是冷的。是——没有。
像一块石头从嘴里滚出来。滚到地上。不动了。
李二闻言——
如蒙大赦。
那两个字,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比任何赞美都动听。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踉跄起身。弯着腰——不敢直起来,怕挡了沈思明的视线。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跑的时候,左腿瘸的——那是黑三踹的。右腿也瘸的——那是从树上摔下来磕的。两条腿都瘸,跑起来的姿势歪歪扭扭,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鸭子。
但快。
拼命地快。
像一条终于被从水里捞起来的鱼——不敢回头,不敢多留,怕那条鱼竿又把他钓回去。
脚步声渐远。
渐无。
一时间——
原地只剩下沈思明一个人。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薄雾散了大半,只剩下墙根底下还有一缕没化尽的白。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的——像是在提醒他,天亮了,世界还在运转。
可沈思明站在原地。
皱眉。
沉思。
那抹没有来由的焦躁——
还在。
他试着去想别的事。想李尘耀。想青山府。想通缉令。想赵县令。想黑龙卫。想那个"欲擒故纵"的计策。
但那些念头,走了一圈,又绕回来。
绕回到——
那个名字上。
黑三。
“染指”。
那个词,还挂在嘴边。像一根刺,卡在牙缝里——剔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像是要把那个名字敲碎。
没碎。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碎。
他放弃了。
放下折扇。
负手。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和来时一样轻。一样稳。一样不疾不徐。
只是——
眉间的那个褶皱,没有展开。
他想不明白。
至少……
不是现在。
知府衙门,后厨。
陌颜尘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和方才推开寝殿房门时一模一样。但此刻的门后,不是昏黄暖光和蜷缩在被子里的的小人——
是灶台。是柴火。是半筐没择的青菜。是挂在房梁上的一串干辣椒。是案板上残留的面粉印。是一间被烟火熏得发黄的、不体面的、和帝王身份毫无关系的——厨房。
里面,一个黑龙卫正在准备食材。
听见门响,回头——
看见陌颜尘。
那一瞬,那个黑龙卫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住。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主上怎么来了?
主上来厨房了?
主上……亲自来厨房了?
那黑龙卫立刻跪伏在地。菜刀搁在案板上,双手抱拳,头颅低垂,恭声道:
“主上,何故亲身来此烟尘之地?”
“想吃些什么,命人通告属下等人便是。”
那声音,标准的,恭顺的,带着一丝"主上您走错地方了"的惶恐。
陌颜尘闻言——
眉头微皱。
他懒得听这些场面话。也懒得纠正。
只是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
那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朕没有心思听你在这拍马屁。”
“现在——朕就要看见西域进贡的狼桃。快去准备。”
"狼桃"两个字,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人提前在脑子里练了好几遍,此刻只是把练好的词倒出来。
地上的黑龙卫没有多问。
没有疑问。没有不解。
主上说狼桃,那就去拿狼桃。主上的命令不需要理由。黑龙卫的第一条铁律——不问。
只是称了一声"诺"。
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
那道黑影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藤编小篮。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枚水灵灵的狼桃。
红的。圆的。饱满的。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透出玉石般的润泽——像是刚从贡品库里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沾染一丝烟火气。
那几枚狼桃躺在藤编篮里,安安静静的,像几颗被摘下来的红宝石。
陌颜尘扫了一眼那只藤编小篮。
质地温润,做工精细,不像是厨房用的器物。
——是贡品篮。这个黑龙卫很聪明,这是应该他特意从贡品库里连篮子一起端来的。
微微颔首。示意放下。
那黑影放下篮子——
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犹豫了一瞬。
那一瞬的犹豫,很短。短到像一只苍蝇在空中停了半秒。但还是被陌颜尘捕捉到了。
然后——那个黑龙卫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主上,您想吃什么,吩咐属下便是。用不着您亲自动手……”
“此举有辱您贵为天子的威严,有失体统。”
那句话,说得诚恳的,忠心耿耿的——是一个下属看见自己的主子要做"不该做的事"时,本能的劝阻。
可他不知道——
他说错了。
不是"有辱威严"。
是——帝王亲手给一个人做饭,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威严都重。
只是那份"重"——不能说。
陌颜尘闻言——
眉头顿时不满地皱了起来。
不是怒。是——烦。
“你究竟是不是朕的黑龙卫?”
“怎么废话这么多?”
“再敢多言——朕剥了你黑龙卫的身份!”
那句话,和书房里那句"朕要谁的命",语气完全不同。
书房里那句,是冷的。是帝王在下达最后通牒。
后厨这句,是烦的。是一个人正在做事,旁边有人不停唠叨"你不能这样做"时,那种——被打扰的烦。
“滚。”
一个字。
和书房里的"滚",同一个字。
但温度不同。
书房里的"滚",是零下。是冰。是"再不走就死"。
后厨的"滚",是常温。是"别碍事"。是"朕要做饭了,你赶紧走"。
地上的黑影闻言——
浑身一凛。
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无奈地低下头,恭敬地回了一声"诺",便消失在原地。
那消失的速度,比来时还快。
厨房里——
只剩下陌颜尘一个人。
安静的。
只有灶台里没熄尽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篮狼桃。
伸出手,轻轻拿起一枚——
红的。圆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粉。触手微凉。
放在掌心里,比一枚鸡蛋略大。握着它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果皮下面那层饱满的、汁水充盈的果肉——
软的。
轻轻一捏就会破。
他看着那枚狼桃,看了片刻。
那片刻里,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黑龙卫。没有八篇折子。没有黑三。没有"姐姐"。没有"民俗"。没有"可怜"。
只有——
一枚红色的果子。和一碗还没开始做的面。
然后——
他开始动手。
洗狼桃。清水冲过果皮,水珠沿着圆润的弧面滚落,滴在案板上,洇成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切。刀落下去的一瞬,果皮破开,汁水溅出来——红的,亮的,沾在他指尖上,像血,但比血鲜艳,比血温暖。
切完。几枚狼桃变成了一盘整整齐齐的月牙块。
烧水。灶膛里的炭火被拨旺,铁锅架上去,水倒进去,"哗"的一声,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打鸡蛋。从碗架上摸出一枚鸡蛋,在碗沿上磕一下——“咔”——壳裂了,蛋液滑进碗里,黄的,亮的,像一小团被关起来的太阳。
搅。筷子在碗里转圈,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下面条。
那动作——
起初有些生疏。
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做过的事。手上的节奏,慢的,犹豫的,像一个多年没弹琴的人,手指落在琴键上,知道下一个音在哪里,但指尖和琴键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叫"时间"的灰。
切狼桃的时候,刀工不匀——有的厚,有的薄。
打鸡蛋的时候,力度大了——蛋液溅出来一点,沾在碗外面。
烧油的时候,火候急了——水还没干就下了油,油顿时"噼里啪啦"地炸起来,溅了他手背上一滴油星子。
他"嘶"了一声。
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小红点。
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轻到只有灶台里的炭火听见了。
是那种"好久没做,手生了"的、自嘲的、带着一点怀念的笑。
但慢慢地——
越来越顺。
切狼桃的刀,稳了。翻面的手势,利了。下面条的时机,准了。调味的盐量,不用称,手指捏一撮撒下去——刚好。
像是灵魂深处某处沉寂已久的记忆,在慢慢苏醒。
那记忆,不是帝王的记忆。
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还没戴上皇冠的人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会做饭。那时候他还没有文武百官。那时候他还没有黑龙卫。那时候他只是一个——
会饿。会做饭。会坐在灶台边等面熟的人。
锅里的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从锅里翻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站在蒸汽后面,看不清表情。
只看得见——
一双手。帝王的、批过奏折的、摔过折子的、捧过一个人的脚的——
手。
此刻,在给另一个人——
做一碗面。
知府衙门,寝殿。
宿辰在床上翻了个身。
被子里暖烘烘的,旁边的位置已经凉了——陌颜尘走了有一会儿了。但被子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的,淡的,像冬天里的松木。
宿辰把脸埋进那个凉了的位置,蹭了蹭。
然后——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打开系统界面:
“欸?你们说……”
“陌颜尘……我姐姐他一个古人……能明白我是想吃西红柿鸡蛋面吗?”
系统界面短暂地沉寂了一下。
那个沉寂,很短。短到宿辰以为是系统卡了。
然后——
正系统和副系统,齐刷刷地弹出了一行弹幕:
“……”
两个系统。
同样的六个点。
同样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我在思考"的沉默。是"我在消化你的愚蠢"的沉默。
片刻之后——
正系统率先响起。语气依旧冰冷。但那份冰冷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辅佐这种宿主"的疲惫:
“根据系统推演显示——宿主所述需求极其清晰。该位面的古人,大概率可以听懂。”
“但不排除可能会产生奇怪餐食的概率。”
"奇怪餐食"四个字,宿辰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什么叫"奇怪餐食"?
西域狼桃加鸡蛋加面条——
在一个古人手里——
会变成什么?
生拌?整颗煮?蘸盐吃?还是——
宿辰越想越不对劲。
一拍大腿。
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来不及多想。快速拢了拢自己那一头墨黑长发——方才睡得乱七八糟的,发尾缠成一团,他也顾不上细理,随便用手指梳了两下便算了。
又急急忙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里衣的领口歪着,左边露多了,右边又太紧。他胡乱拽了两下,拽不平,算了,不管了。
套上鞋。
那双鞋,是昨晚陌颜尘亲手给他穿上的。
他踩着那双鞋,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寝殿。
他前脚刚走——
黑三后脚便到了寝殿门口。
他先是试探性地贴近门板,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没有喘息声。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没有脚步声。
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有人。
他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之后,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主上……您醒了吗?”
“衍儿可以进去吗?有要事禀报。”
无人应答。
他等了片刻。
又敲了一次。
还是无人应答。
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立在他面前。不说话。不开。
他开始有些担心——
主上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昨夜主上发了那么大的火,摔了折子,骂了"滚"。回到寝殿之后,主上有没有睡?有没有吃东西?那个小傻子有没有惹主上生气?
他不再犹豫——
推门而入。
寝殿内——
空无一人。
床铺凌乱。被褥翻卷着,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起身离开。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头压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更浅的凹痕——是另一颗头压出来的。
两颗头的凹痕。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但——人不在了。
四周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异常气味。
只有被子上,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冽的松木香——那是主上的气息。
和一丝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暖烘烘的味道——那是那个小傻子的气息。
黑三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央。
眉头微蹙。
主上不在。
去了哪里?
那个小傻子呢?
他们人呢?
此刻——
宿辰正摸索着找厨房的位置。
他对知府衙门的布局不熟。左拐。右拐。再左拐。走过一条长廊。穿过一个小院。绕过一棵歪脖子枣树。
然后——
远远地看见了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口矗立着几名黑衣侍卫。
那是姐姐麾下"死侍"的惯常装扮。黑衣。黑靴。腰间短刃。面无表情。像几根种在地上的黑色桩子。
宿辰认出了那身衣裳。
放下心来。
快步走向厨房大门。
伸手推开——
蹦蹦跳跳地迈进门去。
“姐姐——!”
声音清脆而软糯。像刚睡醒的小猫嗅到了食物的香气,带着一点雀跃,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我不确定你在这里但我想你在这里"的——
期待。